这簪子,无论是玉色润度还是内里云絮般的纹理,都和拐杖上的那块玉料如出一辙。
是酆昭。
定是在梅林里他悄无声息地插在她发间的, 她竟毫无所觉。
她还奇怪今日在梅林, 他为何老是盯着自己的头。
记忆忽地翻涌上来。那是在宫外赵婶子家养伤的时候, 喻楚伤口还没拆线,整日只能躺在床上。
白日里酆昭有时会来,常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有几次,她看见他拿着一小块玉石, 在窗边就着日光雕琢着什么。
她曾好奇问过,他只淡淡说是“顺手做些小玩意儿”。后来她得到那根仙人特制的拐杖时,还曾感叹匠人心思巧妙。
这玉簪,怕也是那时一同做的吧?他那时便想着要送她簪子么?喻楚摩挲着冰凉的蝶翼,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原来,不止是拐杖,他还费力为她做了簪子。
不对不对,喻楚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或许他只是觉得玉料不错,顺手多做了一件,并无什么别的心思。
“殿下,这簪子…”荟儿见她盯着簪子出神,轻声询问。
喻楚这才缓缓回神,面色恢复如常:“没什么,收起来吧,仔细些。”
荟儿连忙应下,转身便要去取平日里放寻常首饰的紫檀木匣,刚要伸手开盖,就听见喻楚提高了几分声调:“诶诶诶,不要装那个匣子呀,会被偷的。”
荟儿手脚并顿,有些错愕地回头看向自家主子,她从未见喻楚如此仔细一枝簪子,别说是玉簪子了,就是王太后生前赐她的凤簪,也只有在那紫檀匣子里吃灰的份。
“去,取我枕下那只锦匣,就是我平日里最心爱那一个,将这簪子妥帖放进去,锁好收好。”
荟儿得了喻楚的令这才恍然大悟,小心捧着玉簪将它锁在那锦匣之中。
千里之外的北朔王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太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发出砰脆的响声。她年逾花甲,头发也早已花白,面容却依旧威严,只见她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蕴着怒火直直盯着下首坐立不安的北朔王酆新政。
“哀家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昭儿!” 王太后的声音不高,脸色却冷得吓人。
“断了他在东宁的消息线,安插人手进他外祖父的旧部,还纵容那薛珏的人在路上设伏。酆新政,他母亲死了,你是当哀家也死了!”
酆新政额上沁出细汗,他虽是一国之主,但在自己这位嫡母面前总有些气短:“母后息怒,儿子也是听闻他在东宁有些不安分,与朝臣往来过密,恐生事端,这才…”
“恐生事端?” 王太后冷笑。
“昭儿是北朔名正言顺的世子,他在东宁为质是为北朔尽忠。不安分?他若真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你这王位坐得就能安稳了?我看你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连嫡庶尊卑都忘了!她生的那几个小子,哪个能跟昭儿比?”
“母后,珏儿她也是…”酆新政边开口边闭口。
“闭嘴!” 王太后厉声打断他:“别跟我提那个狐媚子,别以为哀家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刺杀昭儿的刺客跟她脱不了干系。”
她喘了口气,看着眼前自己亲生的儿子,她费尽半生心血将他送上王位,不想他称王后却越发让她失望。
王太后压下心头悲凉,语气强硬道:“东宁那边传来消息,昭儿行事稳重,进退有度,未曾给北朔丢脸,反而长了我们北朔的志气。”
“他年纪也不小了,身为世子理当回国学习处理政务,熟悉朝局,日后才能担起大任。今个哀家就把话撂在这里。你即刻遣使去东宁接他回来。”
酆新政面露难色:“母后,质子无诏不得归,这是规矩。况且东宁那边对他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此时遣使恐遭人非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太后不容自己儿子置疑。
“就说是哀家病重,思念孙儿,特请东宁王通融一二,准昭儿回北朔侍疾。东宁王仁厚,必不会阻拦。”
酆新政虽不愿意却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儿子遵命。”
“回去告诉薛珏还有她那不安分的兄长,手别伸得太长。再敢动世子一根汗毛,别怪哀家不顾念旧情!”王太后目光狠厉如刀。
待酆新政退下,王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桃子粉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上前乖巧地替王太后捶着肩,声音清脆:“太后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世子他吉人天相,定然无事的。”
这少女正是尚无忧,王太后亲弟弟的孙女,酆昭的表姐。她自幼父母双亡,养在王太后身边,与酆昭也算半个<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王太后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昭儿不容易。他那父王,哼。”
她看向尚无忧,眼神柔和了些:“等昭儿回来,你们姐弟也能多聚聚。你也大了,哀家看着这王庭里的年轻子弟没一个及得上昭儿。昭儿今年都十五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帮衬他的人了。”
尚无忧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垂首不语,眼中却闪烁着期待喜悦。
酆昭终于要回来了。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云霄殿。夜色已深,殿内书房却还亮着灯。酆昭坐在书案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旁边散落着几张画废的草图,指尖沾了点墨,正凝神构思着什么。
竹板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瞥了一眼那册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世子,您这都忙活好几天了,就为了给那娇气公主准备生辰礼?依小的看,公主那臭脾气对您那么不客气,您又何必费这般心思。”
“世子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她,脾气不好就算了,还那么矫情,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动不动就欺负咱们,我就不明白了,明懿公主她除了长得好,出身好,哪里配得上世子您。”竹板又道。
酆昭执笔的手微微一偏,墨滴险些落在纸上。他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竹板。
竹板瞬间噤声,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家世子已是极为不悦。
“那你倒是说说,我又有几点配得上她?”
竹板一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论长相,我与她也算郎才女貌旗鼓相当,可要说起出身,你自小便跟着我,也知道我这世子在北朔是个什么地位,我不及她尊贵;论脾气,她外向我内敛,本就分不出高低贵贱,可我还偏羡慕她,什么都不怕,活得像个太阳;若论聪明才智,她也一点都不逊色,只是她心地纯良,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纠缠罢了。”
“况且,不光是我,我看得清清楚楚,萧何那般清风霁月的人物,心里也装着她。”
他睨了竹板一眼:“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否配得上她,你这小子,竟还觉得她不好。”
“竹板。说实话,我不觉得她会喜欢我,就算她对我也有意,有朝一日我回了北朔,祖母那里怎么办?她有意让我娶尚无忧做世子妃。”酆昭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竹板明白,那是王太后母族的血脉,是巩固世子地位最稳妥的联姻。
“可我还是想娶她。”
“我娶了喻楚,就定不会再纳其他女子了,祖母那里必然震怒。”
“如此一来,我便只能用“与东宁合作”向祖母做幌子,可我知道,我若真向东宁王提亲,他不会答应。她也不会答应。她心里还是个孩子,舍不得家的。”
“你看上次,她把腿摔成那样也要回上京找她父王。”
“她看着娇气,心里头其实很果敢。”
“竹板,她很好。” 酆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册子,眼睛像是能透出蜜来。
“你觉得她脾气大,是因为她活得真,不屑伪装。你也不用心疼你家世子,她对我如何是她的事,我如何待她是我的事。”
“感情的事就是这么简单。她愿打,我愿挨。”
竹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酆昭的眼睛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酆昭的手指拂过光滑的纸面,他还想画些什么。
他想起初见她时,她往自己汤里撒了“一罐子”的盐,噎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姈夫人跪在她殿门口,他专程在外等她。见到她的第一眼,是她朝他翻白眼。
他在心里纠结万千遍才决定要攀附她的权势。不料他向她示好结盟,她却拿话羞辱他。
结盟那日,他为救她挨了一刀跌入池中,醒来她却要佯装“不熟”。那次之后他在宫中的名声变得极差。
萧何来了之后,她追着他要学打水漂,他因为萧何同她置气,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向自己说人话。她咬了他的手臂,很小很小一个粉红色印记,可惜只在那上面留了十三日。
她离开王宫那日,他去送她,这个傻公主竟然把自己的亲卫送他。她怕他在京中受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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