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新政甚至没去看这个女儿一眼,她的名字还是尚且年幼的酆昭给起的。“樾”是树荫,酆昭希望她能得一隅安宁。他总是叫她小幺。
“少不了你的。”酆昭面色稍霁,指了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妥当的箱子,“去。自己挑吧。”
酆小幺却撇撇嘴,眼睛滴溜溜地转,绕着酆昭走了一圈,忽然狡黠一笑:“这些箱子里装的肯定都是打发人的玩意儿,昭哥哥真正的好东西必定是藏在身上,舍不得给别人瞧呢!”
酆昭一怔,耳根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热。他怀里确实贴身放着几样东西。从喻楚那里“偷”来的那方江南烟雨帕子,新春时喻楚送他的那本手绘北朔杂记,还有那枚护了他一路平安的楚部令牌。
这些是他隐秘的珍宝,和他对她的心意纠缠在一起,从未示人。
“胡闹。”他轻斥一声,“快去挑,不然一样都没有了。”
小幺嘻嘻一笑,也不深究,果真去翻看那些礼物。她对笔墨兴趣不大,倒是从箱子底部翻出几本用青布包裹着的话本子,封皮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多次。
“呀!是这个!”她欢喜地叫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上次昭哥哥带回来的我都看完啦。这次的话本子光看名字就有意思,昭哥哥都送给我吧。”
酆昭看着她手中那几本话本子,眼神恍惚了一下。这些原是他在喻楚于赵婶子家养伤时怕她闷,特意搜罗来给她解闷的。
他记得那时喻楚腿上还缠着纱布,就急不可耐地抢过话本子。她总是歪在榻上,一边啃着赵婶子给的果子一边看这些,常常连果子渣沾在嘴角都忘了擦。她说这叫“津津有味”。
她总是有许多歪理,干什么都是对的。
那时他总嫌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唬她道会看坏脑子,她却嫌他多嘴,理直气壮地瞪他:“要你管!我就爱看,你管不着!”
后来两人因故争执,几乎决裂,喻楚收拾行装离开时气呼呼的,她将他送的所有东西都丢弃在一旁,这话本子也是,未曾带走。
那时她大概是真的气极了,连最爱的“精神食粮”都不要了。
“都给你吧。省着点看,看多了脑子会变笨。”酆昭回过神来。
话出口,酆昭自己却微微愣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那个鲜活的身影,他不自觉一笑,责怪自己的嘴角未免也太不矜持。
小幺正高兴地翻看话本子,一抬头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笑容,好奇地眨巴着眼,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昭哥哥,你笑什么呀?这话本子有什么好笑的吗?我看的时候都没笑。”
酆昭立刻敛了神色,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没什么,想起些旁的事。”
刚被救回来,趴在软榻上呲牙咧嘴的竹板嘴快没忍住,一边抽着冷气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世子哪儿是笑书,是笑那个爱看这话本子的“笨蛋”呢。”
“竹板。”酆昭瞪了他一眼。
竹板瞬间噤声,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伤好了自己去领十军棍。再多嘴下次拔你舌头。”
竹板苦着脸,把头埋进软枕里,再不敢吭声。得,他今个因为那位臭脾气的公主挨了两顿板子了,真是无妄之灾。
小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大人们的心思真难懂,还是手里的话本子好看。她抱着书,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殿内重归寂静。酆昭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苍凉的风立刻灌入。
这是他近来新养成的习惯,每当夜深人静,总忍不住望向东南方。
不过每次晚上打开窗户时,酆昭都不禁反问自己:他是被东宁策反了吗?怎么一颗心总往那边飘。
记得之前喻楚取笑他说,他这是“一年东宁行,一生东宁情。”
当时他只觉她胡言乱语,如今想来,确是“一生东宁情”。
他又坐回小桌前,翻出他的“未完之作”,继续俯首作画。小公主的生辰快到了,他答应要送她生辰礼物,得赶紧准备,不然她怕是要把自己给忘了。
竹板劝他注意休息,他如今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了,只能弱弱提醒。
也不怪竹板劝他,就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连轴转呀,白日应酬布局,晚上还要抽出空来单相思。
不过酆昭对他的话显然并不上心,他此时正画得走心,时不时的竹板还能听见他家世子自言自语。
竹板的屁股又哇哇地疼了起来,他家这世子爷真是中了东宁那女人的毒。
第35章 婚事 她不要喜欢
天刚蒙蒙亮, 北朔王庭侧门一队车马悄无声息地向着城外行去。
尚无忧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里,一身素色衣裙更显得她弱质纤纤。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前方那个骑着骏马的背影上, 眼中不无羞涩与期盼。
她没想到这次出宫能得太后懿旨让世子亲自护送,她心中窃喜,太后果然还是替她着想的。
然而一路行来, 酆昭始终策马在前,除了必要的停歇和礼节性的问候, 他几乎未曾回头多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总是望着远方,神情淡漠, 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至于车中坐着的是谁, 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到了尚家太庙, 尚无忧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按照礼制焚香祭拜。酆昭则带着侍卫守在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尚无忧几次想找机会与他说话, 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不免多想,难道酆昭是故意躲着自己?
她终于忍不住,在回程前鼓起勇气唤住酆昭,在他面前做了十足十的柔弱:“今日多谢世子护送, 无忧感激不尽。”
“尚小姐客气了, 这是酆昭分内之事。天色不早, 该启程了。”酆昭勒住缰绳,向她微微颔首,他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她看着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看着他再次背对自己的身影,尚无忧眼中的光亮黯了下去,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绢帕。
她总觉得酆昭现今离她很远,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千山万水这边,另有一番苦恼。
御花园的暖阁里,喻楚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她技艺不精,弹得不成曲调。喻文渊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看着女儿日渐出落得明艳动人的脸庞,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阿楚啊,过了今年生辰,你就十六岁了。”喻文渊放下茶盏,声音温和。
喻楚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唉,又老了一岁,父王是不是该多给儿臣些赏赐压压惊?”
喻文渊失笑,随即正色道:“别贫嘴。父王是想说,我们阿楚的婚事,该定下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
喻楚抬起头,眉头微蹙:“父王,儿臣不想嫁人。”
“胡闹。”喻文渊很少呵斥她,喻楚知道她父王这次多半是来真的了。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父王瞧着,萧何那孩子就不错,家世不错人生的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萧何是好,可我只把他当朋友,当兄长。”喻楚打断他,放下手中的拨片。
“父王,儿臣真的不想嫁人。您看姑母她没嫁人不也过得好好的,成日里逍遥自在的多惬意。”
提到文吉公主,喻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你姑母那是…罢了,不提她。阿楚,父王是想为你寻一处安稳的庇护之所,让你后半生无忧无虑。”
喻楚听出他话中的顾虑,狐疑地看向他:“庇护之所?父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事。”喻文渊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慈爱笑容,端起茶盏大喝了一口。
“父王只是觉得,女儿大了,总该有个归宿。父王老了,不能护你一辈子。”
喻楚盯着喻文渊看了半晌,见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她依旧倔强地摇头:“父王不老,儿臣也不要什么庇护,只要能一直侍奉父王左右,儿臣就心满意足了。父王你想,我若是嫁了人,便要离您很远,万一父王想我了怎么办?
再说父王,你看女儿像是能老老实实待在内宅相夫教子的人吗,那样的日子,儿臣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你呀…”喻文渊无奈地摇摇头,眼底深处滤过疲惫。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近来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医开的药也只是能够勉强维持。他必须在还能掌控局势的时候为女儿铺好路。
“好了,此事日后再议。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喻文渊摆摆手,不愿再与她争执。
喻楚站起身,气鼓鼓地行了个礼:“那儿臣告退了。不过父王,儿臣劝您就别白费心思了。”
看着喻楚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喻文渊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他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摊开掌心,一抹殷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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