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楚有些不服气,她不自觉拉紧她的手:“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你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苦衷?你不要害怕,只管说出来,我帮你,不管什么我都帮你。”
“没有什么苦衷,我来这里是自愿的,你也看到了,你弟弟对我很好。”她朝她笑笑,手中又添了一新杯茶。
这并不是喻楚想要的回答。
她大声质问她:“怎么会好?你又不喜欢他,留在这里做甚,你知不知道,月娃天天追着我要姐姐,贺修文还在稻糠巷等你?”
“你回去了,他们一定很开心。”说罢她也不管星娘的反应,她用力去拉她,几乎要将星娘拽起来劫走。
星娘朝她摆手,眼中又重新蒙上那层她看不到底的薄雾,喻楚知道,她不会和她回楚部了。
喻楚心中闪过一丝遗憾,而后是万千不解。
她只道:“不了,我还欠惠夫人一个人情。”
“我可以向父王求情,惠夫人不会为难你的。”喻楚仍然不死心,只要她求求她父王,天大的要求都能实现,何况一个星娘呢?
星娘凝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好似喻楚脸上有她想要的家人,有她想要的自由。
她抚上喻楚的脸,像是看到了一泉永远清澈的活水,她的眼中映出朵朵清莲。
她又看到了那泉水映出自己的影子,喻楚眼中的自己,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不要把那眼泉水堵住,她要告诉喻楚,她不要将她围在谎言里。
星娘还是开了口:“傻阿楚,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这张脸就是惠夫人要的人情。”
“殿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我与月娃是逃难到楚部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吗?逃亡路上是陈氏出手才救了我们姐弟一命。”
“我只是陈氏在楚部埋下的一步棋,是潜在楚部的细作,我并非你想得那样好。”
“王上若是得知王爷爱慕自己的亲姐,得知陈氏早已将手伸到了楚部,怎么会放过我?”星娘无力道。
喻楚脸上再也不似之前明媚,她这时才明白惠夫人为何一直不喜她,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喜她娘亲,而是她的儿子喜欢她。
她心里很失落,凭什么要星娘当她的替代品,星娘那么好,她本来也是天下独一份的女娘,也有自己在意的人,却因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因为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只能在此蹉跎岁月。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娘在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希冀的地方流失自己。
喻楚重新开口:“好,我不告诉父王,过几日你和我一起回楚部去。我会同喻稷说的,你不必担心惠夫人那边。”
“我不会回去的,殿下也不用同王爷说,我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星娘重新坐回妆台,不再看她。
“是惠夫人见我长相与你相似,才打定主意将我送进来,我的一举一动,就连我的名字,都是惠夫人为他准备的“惊喜”,他也是个可怜人,以为我是无路可走了,不曾对我做过什么。”
“只是爱盯着我发呆罢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殿下不必担心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去的。”
喻楚还想和她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星娘已向她跑来,她紧紧抱住她。
她说:“殿下还是和小时一样,我很开心。”
“那日我偷跑去花园,远远瞧见你我便知道你还是那么好,那么真。”
喻楚被她搂得有些闷,她想说话却没力气开口。
恍恍惚惚她听见她道:
“阿楚,有时我真羡慕你,不慕其他,我只羡慕你只做自己。”
“羡你不眷金银势,只做自在鸟。”
“阿楚,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下一秒喻楚只觉脑袋一晕,醒来时她已经在归京的马车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喻楚头痛欲裂,马车的颠簸感真实无比,她立马坐起身环顾四周。
“殿下醒了?”是葵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葵姑,我们这是…在回上京的路上?”喻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记得昏迷前星娘紧紧抱着她,说了那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是,殿下。我们刚出冀州地界不久。”葵姑撩开车帘,眼圈通红。
“是星娘,是她把您送出来的。她让我们护送您回京,什么都没多说,只求我们别告诉王爷。”
喻楚的心沉了下去,比在江南被酆昭的人监视时还要沉。
星娘最后的话如同雨日惊雷,在她脑中反复炸响。
“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怎么会是最后一段时日呢,父王他怎么了?
星娘为何如此笃定呢。她又如何能在喻稷的眼皮底下将她安然送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答案。
“她还好吗?”喻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的是星娘。
葵姑摇摇头,眼泪几乎快要掉下来:“奴婢不知道,星娘把我们送到府外就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是星娘帮了她,她宁愿背叛惠夫人也不想瞒她,她不想让她为了几个月的自在留下终生介怀。
喻楚再无心思看风景,也无暇理会萧何派来接应的暗卫。
当象征上京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喻楚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宫不过数月,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已经成了一个可能即将失去庇护的孤雏。
王宫一切如常,宫殿依旧宏伟,守卫依旧森严,但不知怎的喻楚心中十分难受,好似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从她的心头慢慢流走。
还未走近鸿德殿,喻楚便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撕扯着她的心。殿门口值守的御医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却难掩忧色。
喻楚的心头来回蹦缩,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鸿德殿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床上,她父王此刻面色蜡黄,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父王!”喻楚扑到床前唤他,她握住那只总是宽厚温暖的手,眼泪瞬间决堤。
喻文渊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喻楚时,浑浊的眼中瞬然明亮。
他嘴唇翕动:“阿楚怎么回来了,可是玩的不开心?”
“父王,我不玩了,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待在王宫里陪您,我回来了…”喻楚泣不成声,将额头抵在喻文渊冰凉的手背上。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儿臣去为您请闻人叔叔,他医术那么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喻文渊看着她,眼中仍是慈爱,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阿楚…莫哭。父王没事,只是看着骇人。”
喻楚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的父王:“星娘,星娘说惠夫人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星娘的话说了出来。
喻文渊闻言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与她无关,阿楚别瞎想。”
等待希望的日子格外煎熬。喻楚日夜守在喻文渊身边,看着他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脸色也一日日灰败下去,她心中又害怕又愧疚,她害怕离别,她已经没了阿娘,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喻文渊在她眼前消失。
她害怕自己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
眼泪在她脸上一条接着一条淌下去,她责怪自己为何这么不懂事,天天闹着要出去玩,可她父王病得这么重了,她却一点都没看出来。
日夜等待中,闻人子规终于赶来王宫,扶苏跟在他后面,一如从前。
喻文渊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闻人子规是何时了,因为楚朝云的缘故,他们之间鲜少有话可说,从前他见他时总带着几分得意。
后来喻楚出生后,多亏了他才能把喻楚的身子养得稍好些,他打心眼里感激他。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数数两个人得有十几年没见了。
“你可真行喻文渊,就你这破烂身子骨能熬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看来称王登帝什么的还真是损人寿命。”喻文渊想开口叙旧,闻人子规却抢先将他骂了一通。
喻楚拉了一把闻人子规,想让他收敛点。
闻人子规被喻楚拉住,背着手在床前踱了两步,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他伸手搭上喻文渊的腕脉,凝神诊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散乱,五脏之气皆已衰微,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怒火,却又透出深深的无奈:“喻文渊,你这些年把自己当铁打的用,可铁也有锈透的时候。现在好了,才四十多的人,身体糟蹋成这个样。”
喻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她看向闻人子规:“闻人叔叔,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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