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管服侍大人。”
“不知?”陆闻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既不知,怎知县令会命你来服侍本官?”
钟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暗处里隐约的目光——看不真切,却让她脊背发凉。
“民女……民女……”她再有小心思,也是没经过这等审讯场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闻涉反倒笑了,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是嘲意。
“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几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几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泡茶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这县衙前后都透着风,况且上头的人也似乎忘了一般,没刻意去瞒消息。
昨几个的事早就传开,秦式微刚踏进灶房,又从袖子里摸出今早带的一块杂粮饼子,才咬了一口,吕六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菜包子,却不急着吃,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厨娘还没来,便拉了张杌子往秦式微身边一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秦式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她咬了饼子,含糊道:“什么?”
“昨几个夜里的事!”吕六娘压着声,可那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钟三娘那事!”
吕六娘自顾自说起来,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着似的:“昨几个半夜,她被人从陆大人屋里送出来的!衣裳都不整,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她姑婆钟婆子,挨了十大棍,当场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架出去的。十大棍!我听说打得那叫一个狠,血糊糊的,往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说着,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遮都不想遮,眉眼都舒展开了,跟大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痛快。
“解气!”她一拍大腿,“叫她狂!叫她仗着姑婆是管事,把咱们往后厨塞!活该!这下可好,别说攀高枝了,连脸都丢尽了。往后她在这县里还怎么做人?我要是她,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惊讶。
也算是雷霆手段了,钟三娘经了此事,不好嫁人,还有钟婆子,如吕六娘所说,去了半条命。
不过那位陆大人怕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有人敢用这般蠢笨的手段。直接往被窝里躺,还假借县令名义——真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
吕六娘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不乐意,推了推她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秦式微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还没睡醒,脑子钝。”
吕六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灶房外头忽然进来个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细布褙子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满是笑纹,瞧着比钟婆子随和多了。可她那双眼,往灶房里一扫,就跟把刀子似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刮了一遍。
正巧外头两位厨娘正说着小话进来,撞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恭恭敬敬垂手道:“丁管事。”
秦式微心里一动。
丁管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笑吟吟道:“今几个天热,灶房里头火气旺,都仔细些,别中了暑气。该烧火的烧火,该择菜的择菜,各归各位。老婆子初来乍到,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可有一条是知道的——当差的嘴,最好比灶膛里的灰还严实,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声儿不高,甚至带着笑,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聚着说闲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灶房里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两个厨娘应了,赶紧往灶台那边去。
吕六娘趁着丁管事还没往这边看,赶紧凑到秦式微耳边,飞快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丁管事。昨夜杜夫人病了,管不了事,县令便去请示早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老夫人便指了丁管事来打点这摊子。”
秦式微听着,心里又动了动。
杜夫人病了?
她想起第一回 来上工时见过的那位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富态,来灶房巡查,站那儿胡乱指点了一通,说话嗓门大,跟甘县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她想起昨几个夜里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婆子敢假借县令名义,把侄孙女往陆大人屋里送——这事儿背后,怕是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还是得了令的。
只不过得的是夫人的令。
是真病,还是不得不病了?
她正想着这些,余光瞥见丁管事往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思绪,垂着眼,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丁管事走到她们跟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却让吕六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听郑婆子说,你们都会煮茶?”丁管事开口问道。
郑婆子也是三洞村出身,年轻时是采茶女,一手茶艺在这县里都叫得上号。秦式微因缘巧合,跟她学过一阵子。吕六娘家里头是卖茶的,打小就会。
吕六娘闻言,脸上那惊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跟捡着宝似的。她赶紧站起来,脆声道:“是!奴婢打小就会煮茶,家里头开过茶铺,什么茶该用什么水温、泡多久,都门儿清。奴婢还会点茶,虽说不比那茶坊里的师傅,可也差不了多少。丁管事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好好伺候,绝不出岔子。奴婢嘴也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手脚也勤快,保准让那位陆大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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