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停了很久。那不是看下人的目光,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就是泡了几日茶么?还非得赏赐?
可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往回走。
回到茶房,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然有些后悔,应当涂粗眉毛,抹点眼下青黑。
可后悔也晚了。瞧见了就是瞧见了,事后去扮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
第二日,又有人来叫茶。
秦式微心里有了计较,打定主意不去,便推说身子不舒服,让郑婆子去送。
郑婆子没多想,应了,端着茶去了。
秦式微则等着永言,这几日看下来,永言年纪小,前后院来往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托他去打听查户籍这事。
永言也干脆应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去问问。”
他刚走,没过多久,郑婆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良平。
秦式微见到他,就心头一紧。
良平走到她跟前,拱手道:“秦娘子,陆大人说,还是习惯喝你泡的茶。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同大人说说泡茶的要诀?大人吩咐了,往后茶房的人照着做便是。”
秦式微听在耳里,心里却明白了。
什么泡茶的要诀,什么习惯,都是托词。
这回她是真确定了。
她垂下眼,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可她知道不能发,只能压着。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了郑婆子几句,跟着良平走了。
一路上,她心里把陆闻涉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走路。
进了那院子,这回没在外头停,直接进了屋。
陆闻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愉悦。
秦式微垂着眼,行了礼,站在那儿不说话。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可识字?”
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想法 跟了我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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