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待下人好。”方妈妈又道,“从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我和阿平两个,虽是下人,可主人从没把我们当下人看。吃什么用什么,都不亏待。”
秦式微听着,安慰道:“妈妈好福气。”
方妈妈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命。遇着好人了,就是福气。”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娘子这一路往京城去,若是寻着了远亲,也是福气。若是寻不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娘子别怕。到了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主人虽说……可收留个把人,还是能做的。”
她刚说完,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唤。
“方妈妈。”
两人回头,看见周安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冲方妈妈道:“主人让我来取饭。”
“好了好了。”方妈妈起身,把灶台上几个碟子装进食盒,又盛了一碗汤,一并放进去,递给他,“给,这是今日的。稍后我过去收拾。”
“好嘞。”周安接过食盒,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妈妈,落在秦式微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道:“娘子好些了?主人说,若是还晕,让方妈妈再煎一副药,别硬撑着。”
秦式微起身,福了福:“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周安笑了笑,提着食盒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轻而稳,很快消失在船舷那头。
方妈妈把锅里的汤盛起来,放在舱内的小桌上,又舀了两碗晾着,招呼秦式微道:“来,吃饭。公子近日在写书,阿平要在旁边伺候笔墨,就我同你一道用饭。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式微应了,赶忙搬了两个小杌子过来,一左一右摆在桌边。
方妈妈坐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蒸蛋羹,道:“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两人用着饭,话匣子也打开了。
方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从扬州的风物说到京城的规矩,从这一路的见闻说到往后的打算。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人的絮叨,却不让人烦,反倒听着安心。
“这水路,怕还要走上好几日。”方妈妈算了算,“明日若是到了叙山县,还得靠岸再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备的菜不多了,得补一补。再往后,便是连着几日的水路,中间不停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有了计较。
叙山县。那是溪头乡往北的第一个大县,水路要走一日一夜。到了那儿,离溪头乡便远了,离京城也近了一步。
她想起昨日在码头边上,周安本是要去采买的,结果遇上自己这一遭,才又匆匆上了路。若是没有她耽搁那一下,他们昨日就该启程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道:“方妈妈,这回多亏了张公子。若不是他收留,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呢。我自知如今无以为报,待日后有了着落,定要还这份恩情。”
方妈妈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娘子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搭个船的事,哪用得着说什么还恩不还恩的?我们主人最是心善,路上遇着难处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这样说,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们还不晓得娘子姓什么呢。这一日忙着照顾你,倒忘了问。”
秦式微笑了笑:“我姓秦。”
“秦娘子。”方妈妈念了一遍,又问道,“秦娘子方才说,京城里有远亲?是哪一家?说不准我们主人还认得呢。”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其实是我外祖家。”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我娘远嫁,从京城嫁到溪头乡,路途遥远,渐渐便没了音信。后来我娘亡故,我爹又那般,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想着去京城投奔外祖家,也好逃了那魔窟。”
她说得含糊,却句句在理。一个没了娘、又要被爹卖了的孤女,去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家——这故事虽可怜,却不算稀奇。
方妈妈听得心酸,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道:“可怜的娘子,这一路受苦了。你放心,到了京城,总能寻着亲人的。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饭用完了。方妈妈收拾碗筷,秦式微帮着把灶台擦了一遍。
出了舱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秦式微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方妈妈在身后道:“秦娘子,夜里凉,别站太久。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若是好些了,我带你四处走走。”
秦式微应了,转身往回走。
走过艉楼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
她收回目光,放轻脚步,悄悄回了自己的舱房。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比前夜踏实些,想着今日的事。
不论是备药,煮粥,都可见这位主人的细微之处,如同春风化雨。
难得的是,还考虑到男女大防,女儿家的名声,从方妈妈说的那些话,不难听出,之前他们是一同用饭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好生报答这份恩情。
第二日一早,秦式微是被粥香唤醒的。
方妈妈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今日好些了?能起身不?”
秦式微坐起来,觉得头虽还有些昏,胸口却不闷了,便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妈妈。”
“那就好。”方妈妈把粥递给她,“趁热喝。主人说,今日若是好些,就不用再喝药了。那药苦得很,能不喝就不喝。”
秦式微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一口一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妈妈,今日可要到叙山县?”
方妈妈点点头:“快了,午时前后就能到。主人说要在那儿停半日,采买些东西。秦娘子若是好些了,也下去走走?在船上闷了两日,该透透气了。”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了叙山县,离溪头乡便远了。她该下去看看有无别的出路。
总不能真跟着他们去京师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采买 所行慎思
昨几个那碗苦汤下肚,又睡了一整夜,秦式微今日头昏脑涨都去了个大概,只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连带着舱外透进来的光都亮了几分。
方妈妈给她舀了碗粥,笑道:“到底是年轻,骨子好,好得也快。”
秦式微笑着应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添了红枣,熬得甜丝丝的,比昨日的白粥又香了几分。她问:“妈妈,今日可是要到叙山县了?”
“可不是。”方妈妈絮叨着,“船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靠岸。到了叙山县,咱们得下去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存粮不多了,再往下走,连着好几日的水路,中间可没地方停。”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头盘算着。叙山县是个大县,往来客商多,车马行也多。她那张路引是去句州的,若能在这儿寻着往句州去的车队,搭个伴走陆路,那就再好不过。
用过早食,她到甲板上透气。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意。两岸的河房一幢挨着一幢,绿窗朱户,倒映在水里,微波推岸。往来船只渐渐多起来,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小巧的画舫,船上隐约传来箫鼓之声,悠扬婉转,她曾在书里看过,这叙山人称小扬州,倒是不假。
正看着,周安从艉楼那边过来,站在甲板上望了望,回头道:“船夫说约摸要靠岸了。方妈妈,东西可收拾好了?”
方妈妈正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放着些零碎物件。她走到甲板上,看着越发近的河岸,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要不然我不去了吧。主人独自在船上,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去采买,我在船上守着。”
周安摆摆手,宽慰道:“不必。主人今日也会离船,只不过不与我等同行。”
方妈妈听了这话,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提了一句:“那你跟主人一道,我和秦娘子去采买就行。主人身边没人伺候,我不放心。”
周安笑了笑:“无事,主人自有安排。咱们各办各的事,办完了在船边会合便是。”
说话间,船已渐渐靠近码头。
船夫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水里探了探,试了试深浅。他弓着腰,竹篙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探着,寻着了合适的位置,便用力往水里一插,借着那股劲儿,把船头往码头边上带,而另一人早早就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碗口粗的缆绳,等船头靠得够近了,猛地将绳圈抛出去,稳稳地套在码头边的石桩上。他双手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收紧,把船往岸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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