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鸨母心里发虚,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勤。
“娘子放心,荷娘在老身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老身把她当亲闺女待。只是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是见不得人。老身真是焦心得睡不着,恨不得放血入药——”
“行了。”秦式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想要银子么?拿着。等会儿我便带人来请荷娘走,还有一笔银子给你这老货。”
鸨母看着那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还是一副慈母状:“娘子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大夫说了,不能见人。”
鸨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灵机一动:“娘子也想好好交差,若是荷娘有恙,这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不耐心等两日,就两日。”
秦式微似乎听进去了,语气缓和:“罢了。你既说荷娘病了,我也不为难你。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接人。这两日里,你好生照看她,若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往下说,只冷冷地看了鸨母一眼。
那一眼,让鸨母后背一凉。她连忙点头:“娘子放心,娘子放心。两日之后,老身一定把荷娘收拾得妥妥帖帖,恭候娘子来接。”
秦式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鸨母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鲍婆子!”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鲍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哎,来了来了。”
“快,去请大夫!最好的大夫!赶紧的!”
鲍婆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说道:“妈妈,广成家的来送胭脂水粉了,要不要进来?”
鸨母哪有心思管什么胭脂水粉,挥了挥手:“进来进来,让她们进来。”
她心里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香荷那个小野种居然真是柴家的种,这下可算攀上高枝了。忧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想起香荷后背那些伤,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的老天娘,”她喃喃道,一拍大腿,“这可怎么是好?”
秦式微出了巷子,没有急着回码头。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回那条脂粉铺子所在的巷子。
铺子里,广婆子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娘子回来了?”
秦式微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广成媳妇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秦式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式微起身,把门关上,转身问她:“如何?”
广成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趁乱看了一眼……那荷娘,去了半条命了。后背全是血,衣裳都粘在肉上了。人被拖到柴房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孩子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都说不出话了。”
她这话听得广婆子念好几句造孽,秦式微彻底冷了脸,眼中染了韫色,但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婆婆,这是今日的谢礼。过两日,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广婆子连忙推辞:“娘子这是做什么?那孩子可怜,我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已经给了不少了——”
秦式微把钱推过去,站起身来:“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确实紧,她得赶紧先去车马行,若是能够定下行程,便无需进京,可辞了那位张公子,再等夜半来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逃跑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秦式微便依着先前问广婆子的消息,往车马店去。
车马店在叙山县东街,门面阔气,拴马桩上系着七八匹骡马,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秦式微走进去,还是那一套说辞——句州的远亲,急着赶路,想找个商队搭车。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寻常,可说话条理清楚,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倒也没为难,翻了翻桌上的簿子,道:“巧了,今几个早上刚来了个商队,往襄州去的,路过句州。领队的是老客了,人厚道,搭个把人没问题。”
他报了价钱,又说了出发的时辰和地方,秦式微听了,从袖中摸出半两银子做定金。中年汉子收了,在一张纸条上记了几笔,递给她,叮嘱道:“明几个一早,城门西角,卯正时分。商队不等人的,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式微接过纸条,收好,应了声,转身出了车马店。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走,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得赶紧去找方妈妈,同张公子告辞,然后便在叙山县住一晚,等到夜里去救荷娘母子。明儿一早,搭上商队,往句州去。
她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方妈妈还在苏绣庄里挑针线。秦式微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苏绣庄的招牌,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守门的鲍婆子。
她正站在街对面,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三个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鲍婆子脸上带着急色,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妇人连连点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家铺子的门檐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们发现柴家是假的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若是发现了,该去码头堵她,而不是在这街上乱转。
她定了定神,悄悄跟上去,离着几步远,竖起耳朵听。
鲍婆子正扯着一个卖饼的小贩问话,声音压得低,可秦式微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见过一个年轻娘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那男娃嗓子不好,说话沙沙的……”
小贩摇头,鲍婆子松开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秦式微跟在后面,又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快去找!她带着小崽子跑不了多久,要是坏了妈妈的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式微心头一跳。
不是发现她。是荷娘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鲍婆子匆匆拐进另一条街,没有再跟。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苏绣庄门口,方妈妈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秦式微笑了笑,没说别的,只道:“妈妈再等我一会儿,我忘了点东西,去去就回。”
方妈妈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秦式微快步往那条巷子去。洪妈妈的门紧闭着,和方才一样,可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广婆子的脂粉铺。
铺子里,广婆子和广成媳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广婆子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激动道:“秦娘子!荷娘她还好吗?”
秦式微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我。荷娘真不见了吗?”
广成媳妇在一旁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是!你走之后不久,对面就开了门,呼呼啦啦出来好多人,满街找人。那老婆子站在门口骂了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后来鲍婆子领着人往东街去了,说是非要把人抓回来不可。”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问:“可有人瞧见她往哪儿跑了?”
广婆子摇头:“那巷子后头通着好几条小路,谁知道她从哪儿跑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不久之她在晾晒衣裳,隐约看见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河方向去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荷娘,只说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走路跌跌撞撞的。”
王婶说完又搓了搓眼睛:“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广婆子心中清楚,这巷里巷外谁没听过荷娘的惨叫,如若这回能跑掉,她们自然是没瞧见任何人。
后河。
秦式微闻言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广婆子在身后喊:“娘子!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去看看。”秦式微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后河在叙山县北边,是浔水的一条小支流,河道窄,水浅,两岸多是破旧的棚户和堆杂物的仓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秦式微走得快,沿着广婆子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翻过去就是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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