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
张应殊抬起右手,从她掌心拿起那个香包。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轻轻拈起那根系着香包的丝带,像是拈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
“多谢秦娘子。”他说。
他眉眼染上了淡淡笑意。
感谢之礼送到,秦式微也不再叨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刚出舱房,就看见周安步履匆匆地从船舷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上头绑着红绳。他看见秦式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上了艉楼。
秦式微站在甲板上,没有急着走。她听见楼上传来周安的声音,隔着一层舱板,断断续续的。
“主子,京城有飞鸽传书。”
“可是有急事?”
“不是。”周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二公子他们在栖云楼为您设了接风宴。”
秦式微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找了梁映荷,将食膳方子给她,又说了明日的打算。
到了京师,要先去乱葬岗祭奠她爹。梁映荷闻言不知脑补了什么,神色很是心疼。
第二日一早,船靠岸了。
这里是渭县,离京师最近的河岸码头。从这儿往北,走官道,半日便能到京师。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叙山县还热闹几分,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南腔,有北调,有官话,有方言,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式微扶着梁映荷下了船。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了,只是走得慢,还得扶着。泉生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得稳稳当当的。
方妈妈帮她们把行李搬下船,又帮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她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到了京师要小心”,秦式微一一应了,心里头不舍,面上却只笑着。
张应殊站在船头,没有下来,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长在岸边的青竹。他看见秦式微看过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秦式微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梁映荷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秦式微把车帘放下,梁映荷感叹:“这位张公子还真是君子如玉。”
除却容貌,君子最重不过品行,虽帮了她们,却从未提及名姓,便是不求回报。
秦式微深以为然。
马车走了一程,忽然停了下来。秦式微奇怪,掀开车帘,看见周安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走到车边。
“秦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主人让交给您的。里头是些散碎银两,路上用。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方妈妈备的,给梁娘子用。”
秦式微接过布包,正要道谢,却看见周安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竹制的物什,巴掌大小,雕成竹节的形状,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这是符节。
她在一本讲先秦典章制度的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多朝之前,符节是传达命令的凭证,使者持节,如君亲临。如今早已不用了,可有些世家大族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以符节为信物,持节者,可向族中求助。
周安见她认出来了,便解释道:“主人说,秦娘子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不便之处。若是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张家。张家在京师东城,问一问便知。主人说,不必客气,就当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
他说完,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
秦式微低头看着竹节。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初到京师的晚辈,遇到了不懂的事,去找一个长辈问问。
这份体贴,细致得不露痕迹,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就不怕自己仗着这个符节行卑劣之事吗?
秦式微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指尖点了点符节,看来她这回真遇上好长辈了。
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 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车夫是个渭县本地人,常常往来京师,却鲜少听说人是要朝京郊乱葬岗走的, 脸上自然闪过一丝诧异,只点了点头,把鞭子一甩, 马车便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坳里去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就是这儿了。”车夫勒住马, 跳下车,指了指前面, “顺着这条小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山坳就是。马车过不去, 得劳烦娘子们走几步。”
秦式微应了, 扶着梁映荷下了车。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走平路已经不打紧,可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她咬着牙, 一手撑着腰, 一手扶着秦式微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你说你,非要跟来。”秦式微一边扶她,一边念叨。
“那怎么能不来?”梁映荷喘着气, 语气却理直气壮的, “咱们如今可是同乡, 不啻于同胞。你祭你爹,那就是我祭我爹。我要是不来,像话吗?”
秦式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反驳, 只得由着她。
翻过山坳,眼前便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倒比想象中齐整些——说是乱葬岗,其实朝廷还是管着的。坟包一排排挨着,虽没有正经墓碑,但每座跟前都插了块木牌,风吹日晒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瞧见些木纹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字。
有些坟头上压着石头,大小不一,圆滚滚的,是家里人后来偷偷来祭拜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层细沙,前两日下过雨,踩上去也不泥泞,只是偶尔能看见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雨水浸得发软,贴在沙面上。
到底是白日,日光底下,这儿瞧着也就是个荒凉些的义地罢了。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鬼火,没有阴风阵阵,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鸟雀的啾啾声。空气里嗅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大约是撒过的,压着底下那些说不得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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