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难听一些,周家便是靠女子撑起来的,男嗣的作用就是开枝散叶。
周缙之也算自个儿争气,没求着姊妹替他谋差事,而是正儿八经科举之后,好歹在京郊的光台县做了个主簿。偏偏遇上的上司是个想要钻营却又自作清高的,自诩不与周缙之这等纨绔子弟为伍,总将累去半条命的杂活给他。
周缙之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一把拽过计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嘴里还嚷嚷着:“苦啊!苦!我命怎么这么苦!上有刁官,下有刁民,中间还有个刁——”
“三百两。”计子陵盯着他开口。
周缙之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我这可是蜀锦,”计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地道,“一匹三百两。你抹一下,三百两。”
周缙之悻悻地松开手,把袖子还给他,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豪奢子弟,一个比一个黑心。三百两,够我两年的俸禄了。”
他心里的怨气更深了,真是恨死这些有钱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他,堂堂周家嫡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好吧,他买得起,可他舍不得。他那点俸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他转头看向矮榻上躺着的那人,伸出手,想去拽他的袖子。那人虽然闭着眼,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手一缩,躲开了。
“狗爪子拿开。”翟堰睁开眼,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生得好看,可那好看里带着几分寒气,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他半靠在榻上,衣裳松散,头发也散着,可那股锐气还是在的,像是收起了爪子的豹子,看着懒洋洋的,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
周缙之缩回手,悻悻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在这儿诉苦,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躲就是装睡。”
翟堰撑起身来,拿起旁边的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缙之那张苦瓜脸,忽然道:“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不?”
周缙之虽然不觉得这武夫能起什么好主意,但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你说。”
翟堰看着他,薄唇微启:“等他下值,打他一顿。”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缙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计子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周缙之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计子陵问。
“两个女子,去乱葬岗上坟。”周缙之道,“你猜怎么着?人家上坟都是哭哭啼啼的,这两个倒好,有说有笑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悲伤,反倒像是去踏青的。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家亲人埋在那儿,还能笑得出来?”
计子陵想了想,道:“许是看得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伤心的事放在心里,面上不显。”
周缙之故作正经点头,“如此洒脱之人,真该去和她们一交。”
翟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意:“老毛病又犯了?”哪里的姊姊妹妹都心疼不已。
周缙之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叫广结善缘,你懂什么?”
计子陵在旁插嘴道:“你上回广结善缘结的那个,后来骗了你二十两银子跑了。上上回那个,借了你五十两,到现在没还。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周缙之连忙摆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这回不一样,我直觉告诉我不一样。”
翟堰懒得理他,又躺回去了。
周缙之却不依不饶,转头看着翟堰,笑眯眯地道:“说起你,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你去宝相寺替你母祈福,是不是遇上了王家小姐?”
翟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周缙之继续道:“如今全京城上下怕是都传遍了,说翟大将军的公子,为了王家小姐,特意跑到宝相寺去偶遇,还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啧啧啧——”
他学着那些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把计子陵又逗乐了。
翟堰眉间那股寒却气怎么也褪不去。他真是气极了。他娘亲早年操劳过度,虽说后来家中富贵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一直病着,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他听说宝相寺的平安签灵验,难得信了一回,特意去求签,想给他娘求个平安。结果刚出寺门,就碰上了王家小姐。
那王家小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也去了宝相寺,还偏偏在他出寺门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喊了一声“哎呀,这不是翟公子吗”,旁边的人就都看过来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消息就传出去了。
回去之后,他娘还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如今身有婚约,为何不能束身自好,惹这些闲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外,心里头又急又愧,却不敢进去——大夫说了,他娘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把他娘的药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药该换了,哪些药该加量了,哪些药该停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了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劳什子婚约,”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娘非得揪着不放,说什么‘当年承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忘恩负义’。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家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要是真有那人,就让她赶紧来府上,解了我娘这桩心事。省得她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气上来,正要和周缙之说两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暖阁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卷书。
计子陵顿时不管周缙之了,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我们大圣人终于到了。瞧瞧这模样,定是回去焚香沐浴来着,是不是?把我们晾在这儿等了半日,自己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应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计子陵一眼,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船靠岸晚了些。”
“晚了些?”计子陵夸张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从中午等到晚上,你管这叫晚了些?”
张应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长,听说你此番游学,收获颇丰?圣人召你进京,是为了你那本书?”
张应殊点了点头:“算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此书要用以科举,那是要颁行天下的。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只是学问好就够的。周缙之和计子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翟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兄长,这是我娘最近的方子。你帮我看看。”
张应殊接过方子,展开,仔细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周缙之都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几个我带着孙老去你府上,给伯母看看。”他没有说好不好治,也没有说方子对不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翟堰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冲张应殊举了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感谢兄长。若是日后有幸,定要感激兄长大恩。”
这话不是客套。他娘这些年吃药,都是靠着张家府医的方子。那府医姓孙,原是太医院的,后来告老还乡,被张家请了去。旁人请他,他是不会去的,可张应殊开口,他便来。翟堰不知道张应殊是怎么跟那府医说的,只知道每次他娘换了方子,病情就会好一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
张应殊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众人今日兴致好,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张应殊素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破例说了些这些年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岭南的荔枝,蜀中的山水,关中的风沙。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故事里有画面,有温度,有人情味,听得周缙之眼睛都亮了,嚷嚷着“我也要去游学”。
计子陵是最能看神情的那个。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应殊,忽然道:“张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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