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三五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翟堰沉默了很久。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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