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相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便面无表情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宁管事赶到时,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他跪下求了又求,才将“乱棍打死”改成了“二十棍”。
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头又气又疼,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压低声音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那榴花院里的东西,是能碰的吗?”
别说她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管事,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花院里的东西,也照样是个死字。
卜菱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还想再问,宁管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拖下去吧。”
“二叔!”
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宁管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心想得赶紧把府里新进的这一批下人再耳提面命一遍。
他正想着,外头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要紧事,需立刻呈给相爷。
宁管事不敢耽搁,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书院里空无一人,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果然。
榴花院外,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没有进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暮色四合,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
“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下令要将人乱棍打死的人。
宁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霍嶂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宁管事垂着眼,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自家相爷捏着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剑、批了半辈子奏章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宁管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
“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
霍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锋利。
陆歙,字闻涉。相爷的外甥,也是半个儿子,自幼亲自教养,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相爷对他视如己出?莫说责罚,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
可此刻相爷的语气,分明是动了真怒。
宁管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想,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相爷对陆公子说出“押回来”这三个字。
“是。”他低头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正要去办,却听见霍嶂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宁管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他听见霍嶂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道——
“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从我私库里走。”
宁管事又是一怔。
秦家?永兴侯府?
相爷与秦家多少年不曾走动过了?自打那位前夫人离了府,相爷便再未登过秦家的门,逢年过节的节礼也一概免了,权当是寻常人家一般。怎么忽然要送贺礼了?秦家近来有什么喜事吗?
他满腹狐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霍嶂没有再说话。
宁管事躬身退下了。榴花院外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敢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
榴花院。
三个字写得风风火火,笔画潦草得近乎张扬,转折处几乎要飞出匾额去,一看便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倒像是某个不耐烦规矩的人,随手抓起笔来便挥毫落墨,写完了还要万分得意。
匾额两侧是一副抱柱联。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
霍嶂的目光落在那十个字上,忽然觉得刺眼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这两日, 永兴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人踏平了。
京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听说了圣人那道圣旨——秦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被接了回来,封了明昭郡主。圣意如此看重, 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与秦家素有交情的,备了厚礼登门道贺。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 巴巴地送了贺帖来。至于还有些摸不清深浅的,便先遣人送了礼单来试探, 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千兰这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礼册, 将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在案,哪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该回什么礼, 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她性子本就细致, 做这些事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礼单越记越厚,饶是她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正忙着, 外头又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千兰姐姐, 前头又有人来送贺礼了。”
千兰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哪家的?”
小丫鬟道:“说是相府的人。”
千兰的笔尖顿住了。
霍相。
这便不能同旁的人家一般对待。
她搁下笔,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招待着,我去禀娘子。”
令华居里, 秦式微正倚在窗下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 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千兰进来将事情说了, 秦式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书合上了。
“我去看看。”
千兰一怔:“娘子,这等事让奴婢去应付便是了,何必亲自……”
“不必。”秦式微已经站起身来, 理了理衣襟,“相府的人,我亲自去接。”
前厅里,宁管事正垂手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体面的暗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望便知是体面人家得用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相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泥盖得端正鲜明。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位明昭郡主的身世,他在路上已隐隐听说了。
十有八九是夫人之女。
正想着,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管事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褙子,领缘压着极窄的青灰色绢边,底下一袭百迭裙颜色更淡,几乎与秋日的天光融为一色。一头乌发挽成简素的芭蕉髻,髻心斜插着一支白玉辛夷花的钗子,玉色温润,与她整个人一般——柔弱、清淡、不争不抢。
可她的眼睛不是。
宁管事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公侯府邸的夫人娘子、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乃至宫里的贵人,他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几分端倪来。眼前这位明昭郡主,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却静得像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他心底微微一凛,将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宁德全,在霍相爷府上当差。奉相爷之命,特来给明昭郡主送贺礼。”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
秦式微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接过礼单时指尖稳稳的。她垂眸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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