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 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宴中 是谁给你的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 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 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 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 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 ”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 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 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 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 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 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
张应殊先看向周缙之:“怎么了?”
周缙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苦恼:“我方才好像看见一个相熟之人,追过去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瞧见。兴许是我眼花了。”
今日还真是巧。都是找人。
他没有接周缙之的话,也没有去看翟堰。翟堰却先开了口。
“兄长,”翟堰的目光落在他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你从那边过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本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明昭郡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是闺中娘子,自己向兄长打听她的行踪,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她?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张应殊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
“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他回道,“没见到有旁人。”
这话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看书,也确实没见到旁人——她也不是旁人。
翟堰没有听出来。他垂下眼,脸上落寞一闪而过。
张应殊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
“先回去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翟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男席的方向走。周缙之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明明看见了的”,被张应殊看了一眼,便也讪讪地跟上了。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女席正热闹着。
这处花厅地势高,四面敞着窗,正对着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芍药,风从花间穿过来,裹着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三三两两散坐着,团扇轻摇,珠翠微晃,笑语声混着花香,一派和乐气象。
秦珺坐在临窗的位置,正与平素交好的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说着话。陈二娘子性子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两人聊起今年京中流行的纱料花色,约好下回一同去逛。
一派和融里,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也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花厅里的人都听见,“好歹也是皇家封的郡主,怎地如此没脸?见着平头整脸的男子便贴上去。难道秦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京师的秦家,姓秦的侯府,满京城只有一家。
秦珺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工部刘侍郎家的大娘子,刘彦慧。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闺秀高出小半个头,穿一身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噼啪响的爆竹。她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秦珺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溅出来。
秦珺认得她。工部刘侍郎是朝中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养出来的大女儿也是如此。刘彦慧在京中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疼爱自家小妹刘彦宁。谁要是惹了刘彦宁,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秦珺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点头便过,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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