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怎么说?”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秦令华!”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扔绣帕。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岂、岂有此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秦式微怔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软软的水来。
瑞王妃看着她笑,脸上的悻悻然也渐渐化开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团扇也慢了,“若不是出了那事,她本该正大光明嫁进皇室。”
她这话,却让秦式微的笑意凝在唇角。
“什么意思?”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种掂量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当年武显太子——就是先帝的嫡长子,曾私下同我透过一个意思。他说等开春便向太后请旨,要娶你娘为太子妃。”
凉亭外有风穿过海棠林,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后来呢?”秦式微忙追问道。
“后来——”瑞王妃的声音平平的,“开春之前,武显太子便病故了。走得急,从发病到殡天,前后不过十日。太后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先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之后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一些——霍嶂稳住了局面,扶了当今圣人上位。你娘便嫁给了霍嶂。”
她顿了一下。
“是太后赐的婚。”
秦式微眼睛都瞪大了些。武显太子。霍嶂。太后赐婚。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连着另一圈,最后搅成一片看不清底细的浑水。她娘只说过她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她原先还以为是当今圣上,却没想到居然是武显太子。
而且武显太子与霍相还是表亲!
她娘这感情史也太乱了吧。
瑞王妃叹了口气。“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舅父大约也是不想让你背上太多旧事,才一直没有提。可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她伸出手,替秦式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京师里多少人等着看她跌下来,她偏不跌。多少人等着看她哭,她偏要笑。”她的声音轻了些,“便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来。”
瑞王妃没有再说下去。
便在这时,一个婢女沿小径匆匆走来。脚步比方才传话时更快,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她附在瑞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瑞王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在哪里?”
“松、松风馆后院……”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出颤抖。
瑞王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松风馆。她方才特意吩咐把太子安排在松风馆,图的就是那里清净,远离女席,绝不会与闺秀们撞上。结果偏偏是那里出了事。更衣醒酒撞见眠着的小娘子——这种丑事她在京中见过太多次了。
她回过头来,面上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作一副安抚的浅笑,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先去耍会儿吧。我过去看看。”
秦式微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领着千兰出了凉亭。
她方才站得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松风馆。小娘子。太子。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必多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闺秀们已经散了大半。方才跪人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瑞王妃一走,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寻了相熟的姐妹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秦式微的名字被压得极低的嗓音反复提起。
秦珺还在花厅里,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侧坐着梁映荷。梁映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去更衣前的匆匆神色。见秦式微进来,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窃窃私语与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秦式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秦式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花厅。
邵棠不在。
厅中其余闺秀见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方才那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倒还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些年长些的闺秀则是微微侧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秦式微没管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她走到秦珺身侧,压低声音:“邵娘子呢?”
秦珺放下茶盏,低声道:“你来前,邵姐姐的裙子不知被谁泼了茶汤,污了一大片。她便请了别苑的婢女领她去更衣,去了有一阵了。”她顿了顿,敏锐地抬起眼,“可是出事了?”
秦式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前院出了事,与太子有关。”
秦珺的脸色便沉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不必问。太子、别苑——这几个词放在一处,能出什么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揣测。她放下茶盏便要起身,手却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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