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垂眼思量了片刻。选秀的节骨眼上,皇子与闺秀在别苑私会,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若是算计,那算计的是谁?太子,还是那位被算计的小娘子?
“这事牵涉皇家,又在选秀的当口,不会轻易掩过去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若是太子自己设的局,那他便是想纳那家的小娘子,却又不想走正经选秀的路子。若是旁人设的局害他——那便更不会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设局的人一定会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秦珺没有接话。
秦式微抬起眼,便撞上秦珺的目光。秦珺正看着她,眼睛满是欣赏。
秦式微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我说的不对?”
秦珺摇摇头,唇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你聪颖至极,所言有理有据。”
她只是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母亲总说,家中子嗣不丰,她父亲那一辈只兄弟二人,她这一辈虽有堂兄弟姊妹,姐妹却少。若能有个商量事情的手足,是极好的事。她原先听听便过了,不觉得有什么。秦家虽人少,可该有的都有,她在闺中也不算寂寞。直到此刻,坐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式微一条一条替她拆解今日的乱局,她忽然便懂了母亲说那话时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秦珺的神情,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今日行事,可会影响府中?”
秦珺怔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摇头。
“你是护了府中颜面。”她的声音带着宽慰,“刘家娘子指着秦家骂家风,你若不出头,旁人便会觉得秦家可欺。你出了头,压住了,旁人才知道秦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踩的。”
“你不仅没错,还是府中的功臣。”
秦式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素日端庄大方、从不说错一个字、从不走错一步路的表姐,说起甜话来竟也颇有天赋。
——
尚家的晚膳摆上来时,尚大人正给尚夫人剥一只螃蟹。他是南边人,剥蟹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只蟹剥完,壳是壳,肉是肉,蟹黄完整地堆在最上头,像一朵开在白玉盘里的小金菊。尚夫人面前已经堆了两只蟹壳,第三只正在他手里拆着。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尚夫人说起今日厨房做的糟鹅掌不如上回入味,尚大人说明日他去厨房盯着。
下头人来禀,说三娘子归府了。
尚大人便笑了。“这倒赶巧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推到夫人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正好灶上做了她爱吃的蟹黄豆腐,快让人去端来。”
尚夫人便吩咐丫鬟去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一道糖醋鱼——“凝儿爱吃那口酸甜的”。丫鬟领命去了,尚大人又想起什么,追了一句:“豆腐要热热的,凉了便腥了。”尚夫人横了他一眼,嫌他啰嗦,眼角却是弯的。
门帘挑开,尚沛凝走了进来。她没有在桌前坐下,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
尚大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弯腰去扶。“我的儿,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他的手碰到女儿的手臂,尚沛凝没有动。他这才看见女儿的脸色,微散的发髻,还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
尚夫人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去扶,也没有问,先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仆婢都退下去。门帘落定,屋里只剩一家三口。她这才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去,与她平视。
“可是发生什么了?”
尚沛凝望着母亲的脸。喻岱雪今年三十有八,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目清淡,年轻时常被人说不够明艳。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灯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明艳都重。
尚沛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砸在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尚大人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慢慢说,不着急。有爹在呢,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你说便是,可别哭坏了眼睛——”
尚沛凝被父亲笨拙地擦着眼泪,又被母亲握着一只手,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把今日的事说了。
尚大人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不忘继续给闺女擦泪,“怎会如此啊!”他的声音又急又痛,“怎的是太子!”
尚夫人扯开丈夫。她昔日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柔弱闺秀,被秦令华调戏一句便哭得妆都花了。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静,半分昔日的影子也无。
“你可想清楚了?”
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虚 郡主,相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 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 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 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 手里还攥着笏板, 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 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 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 又高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 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 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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