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的钟声响了。
三个孩子从院子里涌出来。秦瑛头一个冲出门,跑得发髻都歪了,嘴里喊着“三姐姐”,跑到秦式微面前又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好。”
泉生跟在她后头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的,见了秦式微,眼睛亮起来。他唤的是“式微姨母”,不像秦瑛那样拘着。秦涣走在最后,书袋拎得端端正正,走到秦式微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三姐姐。”
泉生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是来接我们三个的吗?”
秦式微看着他。还真是个小人精。若说只接泉生——秦涣和秦瑛是她真有血脉的弟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多了一分,谁少了一分,他们都掂得清。她弯了弯唇角:“是,我来接你们三个。”
令华居里,绿旋早备好了点心。藕粉桂花糕、蜜渍梅子、芝麻糖饼、牛乳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秦瑛最先扑上去,一手抓了块桂花糕,一手捏了颗梅子,两边同时往嘴里塞。绿旋在旁边看得心惊,怕她噎着,又不敢说。
秦涣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只取了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泉生站在桌前,先看了一圈,指着那碟藕粉桂花糕问绿旋:“这是绿旋姐姐做的吗?”
绿旋笑着应是。
他便先拿了一块递给秦瑛,又拿了一块递给秦涣,最后才给自己取了一块。秦瑛已经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泉生哥哥”。秦涣接过糕,看了泉生一眼,低声道了谢。
秦瑛吃完手里的,又去够牛乳茶。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像长了白胡子。她浑然不觉,又伸手去拿芝麻糖饼。秦涣把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动的推给她,低声道:“慢些吃。”
秦瑛接过来,朝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芝麻粒。
泉生坐在秦式微旁边,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了,仰起头忽然问:“式微姨母,我娘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秦式微说大约还要半个月。
他便掰着手指算起来:“半个月,十五日,那便是下月初。”他忽然又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秦式微说还没起。
他便认真想了想,说:“叫‘桂花酒铺’好不好?”
秦式微问他为什么。
“因为娘酿的桂花酒最好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秦涣在旁边忽然开口:“若是卖酒,名字不宜太俗,也不宜太雅,取一个平实的便好。”
秦瑛从牛乳茶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一圈白沫:“就叫甜酒铺子!梁姨母酿的米酒甜丝丝的,比桂花酒还好喝!”
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泉生说桂花酒香,秦瑛说米酒甜,秦涣说你们争的不是一回事——一个争的是酒名,一个争的是招牌。秦瑛便去扯秦涣的袖子,说兄长帮谁。秦涣被她扯得歪了半边身子,手里的芝麻糖饼差点掉了,面上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送走三个孩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秦瑛临走还顺了一块芝麻糖饼攥在手里,被秦涣低声说了两句,便噘着嘴又放了回去。泉生走在最后,牵着侍女的手,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来,冲秦式微摆了摆手。
秦式微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整日,从邵棠的手札到这三个孩子的叽叽喳喳,难得的轻松。
此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张府送来的。她把信递过来时,面上带了一丝犹豫。
“娘子,我去张府时,撞见了翟家公子。”
秦式微抬起头:“翟堰?”
千兰点头。“翟公子也瞧见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会给娘子带来麻烦吗?”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摇头。
“无事。”
她接过信,拆开来。张应殊的字迹端方温润,答了她的疑问,一条一条写得极细——账目上的那几处存疑,他替她标了出处,人事上的进退,他列了几条旧例供她参考。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他用小字注了疏解。末了附了一句:若有不明,可再来问。
她将信折好,缓缓想着。
既然如此,那张应殊应当早就知道自己是翟堰的前未婚妻。
可从他在别苑那回帮她躲翟堰到如今——从没提过。
——
多日前,张应殊把修撰好的书目呈了上去。绍章帝翻了几页,搁下书,说了一句:“张卿家的子弟,果然不堕家风。”
次日旨意便下来了。授秘书省著作郎,从四品。旨意里说得明白——专司修撰,校理群书。
他还未正式上任,这几日却已在秘书省官署里与同僚们忙开了。前朝的旧籍、本朝的典章、各州府呈上来的图经地志,堆了半间库房,要一本一本地清点、分类、编目。同僚们多是须发斑白的老翰林,骤然来了个年轻公子,又是张家的嫡长,起初都有些观望。不过两日下来,见他最早到、最晚走,遇上拿不准的条目便躬身请教,那些观望便渐渐化作了赞赏。
叔父得知他被授官,特意把他叫去。
“这是皇恩浩荡。”张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张应殊应了。
两人都清楚。圣人苦霍相久矣。这段时日霍嶂病重,圣人与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却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圣人在用人了。
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
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
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
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
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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