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先出了口。
“兄长,我方才进门时,似乎看见了明昭郡主身边那位婢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有疑惑,却还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张应殊与秦家素无往来,与明昭郡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应殊的手在桌案下,指尖压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信纸的边缘轻轻刮着他的指腹。
计子陵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去。极快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扇子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收,往翟堰肩膀上一拍。
“我看你是日有所思,眼花了吧。”计子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扇子又摇开了,“满大街都是穿青衣的婢女,你怎知便是郡主那位的?莫不是心里惦记着,看谁都像。”
翟堰怔了一下,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太多思,可想到别苑张应殊那一眼……
“兄长,”翟堰放下茶盏,看向张应殊,“你觉得,破镜能否再圆?”
张应殊抬起眼。翟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衬着他眉峰如剑,少年意气都在脸上。他想问什么,张应殊清楚。
桌案下,那封信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指腹。
他垂下眼眸。
“你没看错。”
四个字,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翟堰捏紧拳头。计子陵的扇子停了,眉头顿时皱起来——方才他明明替张应殊遮掩过去了,怎么这人还自己往上撞?
张应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翻开的古籍上,那句没看进去的话才终显露出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①
“我是认得明昭郡主。”他复又道。
作者有话说:
①《周易·乾卦》九三爻辞,下半句是——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缮事业。忠诚守信,来增进德行;修缮言辞确立真诚,来建立事业。摊牌了,但没完全摊
第40章 赔罪 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 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 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 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 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 朝张应殊抱拳, 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 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 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 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
“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
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竟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
“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
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
“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折扇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应殊是应殊,你是你。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那是她的眼光。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那也是她的眼光。”
“而且应殊一向坦率。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便没有旁的事。他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
翟堰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二十岁。而式微尚未及笄。张应殊看她,大约便像是看相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着,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了。
“走吧。豆糕该凉了。”
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豆糕本来就是凉的。”
计子陵将扇子又摇起来,“那便更该快些了。”
他们二人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烛火微微晃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封从书册底下藏着的信放在案上,拆开。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有一处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用了三种算法,三种结果都不一样,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墨迹比别处略重些,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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