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
“姨母!”师辞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再开口时,已经缓下来了,“您多福多寿。莫要想这些。”
封老夫人摇摇头。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覆上师辞的手背。那只手枯瘦,指节微微弯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她轻轻拍了拍他。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嫁进秦家,老爷待我不薄。正初虽不是我生的,也都孝顺。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让我操碎了心的事。可人老了,夜里睡不着时,便总想从前。”
她顿了一下。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她脸上荡开又聚拢。
“想着想着,便有些后悔。当初若是成全了你——你如今也不至于孤家寡人。”
师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看封老夫人,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又削去了一层。
“与姨母无关。”他闭了闭眼,“当初是我一心所向。她出嫁前,已然同我说清了。并无旁的什么。”
封老夫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苦了你了。”
师辞摇头,“都是自己所求。无所谓苦不苦。”
封老夫人不再说了。她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极轻极轻,侍女打起帘子,院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松开师辞的手,由侍女搀着往院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好奇心重得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的,“应当还在等你。去吧。”
师辞立在院门外,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果然在那里。
还是在第一面那里。
秦式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二?”
师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和秦令华不像。秦令华的眼睛是火,烧起来便不灭。她的眼睛是水,沉下去便不见底。可此刻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没有开口。人却已经先动了。
秦式微退后半步,身形一晃,避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师辞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亭外的空地上交上了手。
不约而同用的是那门功夫。
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红衣猎猎,发间的赤金步摇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老永兴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想学功夫吗?”柳枝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蜻蜓点水。“叫阿姐便教你。”
他没有叫。后来也没有叫过。可从始至终,她只是阿姐。
月色重新落回眼底。秦式微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她没有赢,他也没有。秦令华教的功夫,本就不是用来论输赢的。
她平复着呼吸,抬起眼。“想请教师大人一些事。”
师辞甩了甩手。方才被她点过的那处关节隐隐发麻,面上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说。”
“今年二月十一日,你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城?”
师辞先是露出惊讶,随即目光微微一凝。刑部任职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便能嗅出味道来。
“刑部任职,未曾出过京城。”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已经锁住了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死,与这功夫有关?”
师辞忽然明白她今夜为何要与他动手,不止是为了试他的功夫。
秦式微没有作答。
她确实不止是为了试功夫,方才与师辞交手时,他刻意收了力道。
还有问他二月十一日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师时,他惊讶。
惊讶本身便是答案。
秦式微这回才懂得她娘口中那句“他应当不喜你。”
她代表所谓的唯一不再是唯一了。
秦式微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你恨她吗?”
师辞顿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选了旁人,恨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弟弟。可他没有。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她从始至终,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她教他功夫,替他出头,在他被姨母罚跪时翻墙给他送点心。她做尽了阿姐该做的事,唯独没有给过他半分旁的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
“我恨她。”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旧刃从鞘里抽出来,却发现刃口早已卷了。
秦式微看着他,正想说什么。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她以为是反光。
却不是。
是白发。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缕一缕的,从鬓角蔓延上去,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早生华发。
师辞没有解释所谓恨意。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她进京第一日便想问、却始终找不到人问的问题。那个她母亲的故人们或避而不答、或语焉不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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