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泉生枕在梁映荷膝上, 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净。梁映荷一手拍着他的背, 拍一下,停两拍, 再拍一下。另一只手伸向搁在坐榻旁边的布包袱, 里头装着今日的账本。
指尖刚触到账本的封皮,另一只手便覆了上来。
“作甚?”梁映荷偏过头。
秦式微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梁映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认识秦式微这么久, 太清楚这目光了。你要是扛得住, 她便一直看下去。她有的是耐心。
“……行吧。”梁映荷败下阵来,把手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改去揉泉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揉了两下,声音低下去, 含含糊糊的, 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
“有一夜, 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秦式微仍旧不说话。那目光连挪都没有挪开半寸。
“碰哪儿了?”等了几息,秦式微问道。
梁映荷的眼神飘向车窗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泉生那撮翘头发揉了又揉,揉塌了又揪起来,揪起来再揉塌。过了好一会儿, 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鼻子以下,下巴以上。”
车内安静了一息。
那不就是唇么?
“真真是意外。”梁映荷赶紧补充,手也不揉头发了,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之后我也向他赔过礼了,顺道把事情也一并坦白了。你晓得他怎么着?我尚且面不改色,他倒先红了,磕磕绊绊话也说不囫囵,我当他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结果他跑了。堂堂七尺男儿,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倒像是周缙之对不住她似的。秦式微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了想周缙之那张脸,心里头一回对那位活菩萨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
次日一早,秦式微便带着梁映荷特地留的两坛酒去给齐夫人送去。一坛是桂花酿,一坛是松醪。齐夫人正在花厅里看礼单,面前摊着一叠帖子,她拿笔勾一个,搁下,又拿起另一个。见秦式微拎着酒进来,眼睛一亮,便搁下笔,让侍女去请二娘子。秦珺来得很快,进门时鬓边的步摇还在微微晃着。
三人在花厅里坐了,千兰把酒开了,各倒了一盏。桂花酿清甜,入口绵软,余味里有一缕极淡的桂香,不像酒,倒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收进了坛子里。松醪则烈些,松脂的清气混着酒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秦珺饮了一口松醪,眉梢微微扬起来。“这松醪酿得好,清气足,倒比寻常的更爽冽几分。”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连夸酒都带着几分含蓄。
齐夫人也尝了桂花酿,点头道:“怪道这几日京中女眷都在说映月坊。这才开张几日,名声倒传得快。”她搁下酒盏,从礼单堆里翻出一张帖子,递给秦式微,“昨几个翟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请你们过去观礼。”
秦式微接过帖子。翟家的烫金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是翟母亲笔。
“翟夫人待我一向亲厚。”她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我自是要去的。”
齐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秦珺:“算起来,阿琢和阿淮也快回来了吧。”
秦珺笑道:“是。上回来信说已在路上了,算着日子,大约就是这两日。”
秦琢和秦淮,是秦正初的一女一儿,两人是同胞,秦琢是大的,性子泼辣爽利,秦淮是小的,打小便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性子倒比他姐姐软和得多。
到了赴宴那日,翟家门庭若市。
马车远远便走不动了。翟府所在的巷子被各家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车夫们互相吆喝着挪位置,马匹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巷口还堵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齐夫人先下了车,秦珺跟在后头。翟府的管事见了秦家的马车便迎上来。秦式微下车时,看见翟府门外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有几辆的规制显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用的。她扫了一眼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说什么。
秦珺见她疑惑,压低声音道:“东宫的承徽娘娘近来很是得宠。前些日子往翟家送了不少东西,又特地请动了太子,让右相亲自来为翟公子加冠。”
原来如此。
正厅里果然宾客如云。翟父亲自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与那日在书房里摔茶盏时判若两人。朝中但凡与太子走得近的,今日都来了。那些站得远一些的,也派人送了礼来——不来是得罪太子,来了便是给霍党看。这其中的进退分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张应殊身为赞者到得早,正立在廊下与几位相熟的世交子弟说话。月白的直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公侯子弟中并不打眼,可但凡有年长的宾客过来,头一个寒暄的往往便是他。他一一应对,温和克制,既不让人觉得冷落,也不让人觉得热络太过。
周缙之立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面上倒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翟堰从东房出来时,厅中的嘈杂声便低了几分。
他今日着了未冠时的彩衣,束着发髻,眉峰如剑,往门口一站,满堂衣香鬓影竟被压下去一瞬。他的目光往女席那边微微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
冠礼在正厅举行。陈设早在清晨便已备妥,爵弁服、皮弁服、缁布冠铺在东房案上,次序井然。张应殊作为赞者,捧着栉具与笄簪立在一旁,已换下平日的月白直裰,着了玄端服,赤黑蔽膝系在腰间,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翟父亲自到门口迎接右相杜承渊。二人皆着玄端,门内互揖,每至拐弯处便揖让一回。进到厅门,已是三揖三让。
翟堰面朝南而立。杜承渊揖请他就席,张应殊上前为他梳头束发。
梳篦从发根拉到发尾。
束好了。
杜承渊下堂盥手,与翟父一揖一让升堂,到翟堰席前替他扶正束发的帛,起身至西阶下一级,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沉稳端肃,在厅中回荡。
张应殊上前,替翟堰将冠缨系好。翟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了玄端服,系赤黑蔽膝,步履之间,少年气被衣裳的重量压下去一分。
第二加。张应殊替他除去缁布冠,在发髻中插入笄。杜承渊至西阶下二级,接过皮弁。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翟堰再度回房,出来时换上了素白而下裳有褶的礼服。肩宽腰窄,立在那里像一杆新淬的枪。
冠帽落下的那一刻,翟堰抬眼,目光与杜承渊的撞在一处。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爵弁落,礼成。
翟堰回房换上纁裳,系赤黄蔽膝。再出来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已不是方才那个穿彩衣的少年了,周身气度被三道冠冕压得沉了下去,眉目间却多了一层磨过的锐。
他取了一束脯,从西阶下堂。翟母已在西阶下等着了,靛蓝褙子衬得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翟堰面朝北拜下去,双手将脯奉上。翟母接过,眼眶微微泛红,却稳稳地回了一拜。接脯时,她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长晏——长,久也;晏,天清日明也。修身以齐家,居安而虑远,方不负此冠。”
翟堰深深拜下去。
静了一瞬。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涌上来。翟堰立在人群中央,眉目被冠服的庄重衬得愈发英挺,唇角微微扬起,却不知在找什么,目光越过人丛,又往女席那边偏了偏。
这边观完冠礼,秦式微扶着翟母去了安祈堂。
两人闲话了几句。翟母说施嬷嬷新做了几样点心,让秦式微带回去尝尝。秦式微说映月坊的桂花酿不错,下回给翟母带两坛来。翟母便笑,说:“你如今也学着替人揽生意了。”
正说着,施嬷嬷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承徽娘娘又遣人赐东西来了。”
翟母沉默了。她不愿收。可门外已有宾客在张望了——东宫的车马就停在翟府门口,宫里的内侍捧着锦盒立在前厅,多少双眼睛瞧着。不收,便是拂太子的颜面,拂承徽的颜面。翟家担不起。
“……收下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施嬷嬷应声退下。秦式微便也站起身来,说下回再来看翟母。
她走出安祈堂时,廊下的海棠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假山时,脚步便顿住了。
翟堰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冠服,纁裳的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冠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剑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刃口上还带着磨刀石上的寒意。可此刻他看着秦式微,那双被冠服衬得愈发英挺的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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