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皇贵妃身上中的是另一种毒。”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下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食、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出任何一味都验不出毒,合在一处方能成势。”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宫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插进章台宫,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奴婢顺着药材来历一根线一根线地查。查到刘美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高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美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色。
“带下去,慢慢审。”绍章帝连眼皮都没抬。内侍们上前架起刘美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高峯继续道。刘美人之后,又牵出两个经手的内侍,内侍再往上,线索却一根一根断得干干净净——管采买的太监醉酒跌进太液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出宫,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长秋宫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换言之,查到最后,所有丝线都被挑断,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可奴婢还查到了一件事……”
高峯的声音却骤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有所顾忌。
“说。”绍章帝开口,一个字便压得满殿人心头一沉。
“那七八味药材里,有一味极罕见的海螵蛸,是番邦进贡的。阖宫上下查遍了,只有一处存得有。”
“何处?”方皇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她急于证得清白。
高峯抬起眼,目光从方皇后脸上移到上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了。任淑仪猛地抬起眼睫,又飞快垂下去。
秦式微同样惊讶,却与周遭众人的惊骇不同。
从方才这一遭看下来,正殿的麝香,以及秦韫素不允自己入内,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些害人伎俩,却没有当场发作,想必定是等着一击即中。
但她亦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姨母真正想对付的,不是后宫嫔妃,不是方皇后,而是太后。
这又是为何?
罪名眼见落在自己身上,太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腕间檀木佛珠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高峯,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人。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端坐其上,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佛,直视着绍章帝。
绍章帝的目光从嫔妃们身上一一扫过,落在上首。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齐齐一晃,将他脸上的神情割成明明暗暗的两半。
“皇帝这架势,是疑心哀家?”太后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厚。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怒意,他问了六个字。
“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将腕间佛珠换了一只手。
“海螵蛸,寿康宫药房确实存着。太医院拢共也就分了三两,哀家留了一两,其余二两都在御药房。高峯,”她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既是要查,便查个彻底。寿康宫药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高峯躬身道:“回太后,一共三把。一把在寿康宫掌事姑姑处,一把在太医院院判处备存,还有一把封存在内务府。”
“那便去查。这三把钥匙,近三个月来开过几回门,取过几回药,经手何人,都记在档上。取出来给皇帝过目。”
高峯应了一声,朝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本靛蓝封皮档册回来。高峯双手接过,翻到折角那一页,呈至绍章帝面前。档册上墨迹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时,取何物,用何处,经手何人,签押俱全。
“上月寿康宫药房确实开过一回。”高峯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领走海螵蛸的是太医院医官陈勉,档上有陈医官签押。”
“陈勉?”赵淑妃微微拧起眉,“那不是专司东宫的医官么。”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说:“东宫的人从寿康宫领了药,用到何处去,哀家管不着。哀家只管一样——这药不是从哀家手里流出去的。皇帝若是不信,陈勉此人就在太医院,即刻便可传来对质。”
她说完这一段,微微停了一下。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满头银发映得明明暗暗。她换了一只手捻佛珠,再度开口,声音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麝香一事,哀家更不知情。那个吞金死了的老嬷嬷,不瞒皇帝,这姓车的嬷嬷哀家有印象,从前在寿康宫当过差,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内务府调档上记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她因病挪出寿康宫,先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后调司苑局管花木,再后调长秋宫。上月被调去浣衣局之前,她在长秋宫待了整整一年。”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方皇后脸上。方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接下来那句话堵了回去。
“皇后,哀家没记错吧?”
方皇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想辩解,想说那老嬷嬷在长秋宫不过是个粗使——可说这话谁肯信?人是从你宫里出去的,在你宫里待了一年。一年,不是一个月,不是一旬。
“哀家若是真要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太后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抿,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寿康宫的人去指使长秋宫的人,再到章台宫下麝香?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些年,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她说到最后,抬起眼望着绍章帝。那双被岁月蚀得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疲惫与失望。
“皇帝若还是信不过,便让武德司来查哀家。连寿康宫一并查了便是。”
偏殿里沉默了一息。绍章帝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他偏过头对高峯道:“先把那个动手的带进来。”
那宫女被拖进来时已抖得站不住。她瘫跪在金砖上,额头砰砰磕着地面,不待高峯发问便全招了——香是她添的,药是她下的,指使她的是长秋宫那个已死的老嬷嬷。可老嬷嬷背后是谁,她不知道。她只是个洒扫的,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绍章帝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手。内侍们便把她拖了出去,哭喊声在殿门外戛然而止。
殿中太医们聚在屏风后头会诊,孙姑姑端了药碗进去又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峯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身后侍卫押着一个人。那人被反剪双臂,青布帕子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凌乱的发髻。鸦青褙子在挣扎中扯破了一只袖子,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挂着血丝。正是方才还在屏风后头替皇贵妃施针的那个医女。她被侍卫一把推在金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伏在地上。
“怎么回事?”绍章帝的声音沉下去。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这医女方才从偏殿后门溜出去,沿太液池往西疾走。巡夜禁卫见她形迹可疑,拦下盘问。她拿不出腰牌,转身便奔,被禁卫追上押了回来。”
“奴婢没有要跑!”医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尖得破了音,“奴婢只是……只是出来透一口气……奴婢不是要跑!”
高峯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粗布小包袱,当着绍章帝的面打开。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只金镯子、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出宫文书。文书上盖的不是内务府的印,是太医院的关防——那是江郎寿平日开给临时出宫采药的医女用的凭证,日期填的却是三日后。
“透一口气,用得着带这些?”高峯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出宫文书,是偷的吧?”
高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医女身上,先开了口。
“巡夜禁卫拦你时,你转身便跑。若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医女伏在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奴婢怕死。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不过是太医院一个没品级的医女,奴婢怕被牵连——奴婢怕死才跑的!”
高峯直起身来,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冷峭:“圣人尚未降罪,你倒先给自己判了个死罪。从头到尾,谁说你要被牵连了?你若不跑,谁又会拿你问罪?”
医女浑身一震,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她伏在地上,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盖泛白。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脸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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