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只想说这些?”
秦韫素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月白衣衫下不住耸动。绍章帝的手从袖中伸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自己大约也不曾察觉。
秦韫素咳罢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还有什么?容我想想——章台宫里那些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陛下也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吧。别送去掖庭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庶务。明明是她自己认了罪,明明是她自己担了罪名,却依旧敢这般毫无顾虑地开口。
“秦韫素。”绍章帝的声音骤然重了,如一把钝刀砸在案上,“朕问你,这孩子是你不想要么?”
秦韫素偏过头来。烛火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陛下在恼怒什么?臣妾已经认罪了。您也已信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臣妾要陷害皇后与太后……”她垂下眼睫,“您信了才会进来。您进来,便是来问臣妾最后一句话的。”
他望着她。“朕要你的解释。”
秦韫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层水雾终于漫上来,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如太后所言。是我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为了秦家,我不能不接。是我怨恨太后,怨恨皇后,甚至怨恨您。我恨了许多年,恨到忘了怎么不恨。这些种种——够了吗?”
她把泪忍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落得太快,可声音已经抖了。她别过脸去,露出下颌那一弯脆弱的、微微抬着的弧度。
绍章帝望着那弧度,忽然想起她入宫的头一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的一弯弧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秦韫素当作了令华阿姐的替身。满京师的人都这般以为,太后这般以为,皇后这般以为。连他自己——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满是药气与血腥气的内室里,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下颌那一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弧度,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那些年里,合德殿的回廊上,秦令华立在他面前说“这颜色你穿着倒比方才那身好”。秦韫素入宫的头一夜,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不肯低头。梦里的呓语,到底是叫的令华阿姐,还是阿素。那些年里所有的恩爱——她替他挑灯芯时微微偏过的侧脸,她翻医经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纹路,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姿态——那些都是阿素的,不是秦令华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那个百子千孙福袋上。她从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嫌弃地翻过好几回白眼。可那福袋挂得规规整整,穗子理得根根分明,一丝不乱。他又想起有一回,宫中祈福,他无意间走到殿后,隔着一扇屏风听见她在观音像前喃喃低语。
她说,信女秦韫素,祈求诞育子嗣。不求皇子聪慧,但求平安康健。他不知道她竟能这般虔诚。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确信她不知道。所以她所言,应当是真心。
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对他,亦是真心。
“朕不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听见这三个字时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在掌心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着。
秦韫素怔怔地望着他。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扯了扯唇角,想扯出一个笑来,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不必替我开脱。”
她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要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帕子从手中滑落,上面洇开的斑点全是殷红。绍章帝霍然起身,亲手扶住她的肩,朝屏风外头喊道:“江郎寿!”
江郎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绍章帝没有看他,只将秦韫素轻轻放回引枕上,手上的动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怕碰碎了什么的小心。他转过身,大步朝屏风外间走去。袍角扫过金砖上未干的茶渍,他走到偏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神色各异的嫔妃与命妇,站定了。
“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皇贵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寻一个替罪羊。殿中所有呼吸同时屏住了。方皇后的脸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僵白。贤妃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正这时,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附在高峯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峯面色微变,躬身上前:“圣人,适才去查了那医女的住所,发觉她枕下除了那只金镯子,还有一块腰牌,是谊阳宫的门禁牌。她兄长在谊阳宫当差,她妹妹也被人接进了京,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房契用的正是李修容母家的名。”
殿中死一般地静,凭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
绍章帝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一字一字淬了冰。“将李修容带过来。”
李修容。五皇子的生母。一个在后宫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是太后腕间的佛珠不知怎地脱了手,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弹跳着,有几颗一直滚到高峯脚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望去。太后的手还保持着捻珠的姿态,五指空落落地张着,面上虽勉力维持着镇定,可那青白交错的指节已将她卖了。
赵淑妃俯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起眼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太后娘娘这是怎的了?虽说法华经有言,菩提子落地是替人消灾,可您这珠子都滚了一地了——这般大的灾,怕不是替自己消的吧?”她将佛珠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妾素来心直口快。太后娘娘素日疼惜李修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再疼惜,也不能乱了宫规。圣人秉公处置便是。”
太后的指尖微颤。她望着绍章帝投过来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只浮在唇角,半分未漫到眼里。“皇帝……秉公便好。哀家无事,不过是手滑了。只是……还是要查清楚的,莫要冤了人。”
心底却是震惊,怎会牵扯到谊阳宫!
李修容被押进来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一身极素淡的鸦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秀,却憔悴得厉害。她的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医女身上掠过,又落在太后那张勉力维持着镇定的脸上。太后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这一眼,李修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局,败了。
她收住脚步,甩开身后内侍的押解,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妾认罪。”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是臣妾心中不忿。当初臣妾怀着五皇子时,在御花园偶遇皇贵妃,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罚了跪。寒冬腊月,臣妾跪在青石地上整整半个时辰,寒气入体,以致五皇子生下来便带着弱疾,一年里有半年缠绵病榻。臣妾每见他咳血,心里便多恨一分。臣妾知道海螵蛸只有寿康宫才有,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陈勉,假借东宫名义去领了药。那医女也是臣妾逼迫的——她妹妹在臣妾母家手中,她不敢不从。”
“不忿?”赵淑妃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当初是你先出言不逊,说皇贵妃多年无出。皇贵妃才罚你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已是轻的了。胡太医的脉案上记得明明白白,五皇子弱疾是因你当初急于求子,胡乱服用偏方汤药,胎里便带了毒。你倒会攀扯旁人。”
李修容猛地抬头:“你们皆是蛇蝎心肠之人,自然替她说话!”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孙姑姑搀着秦韫素走出来,她披了一件月白大氅,人瘦得几乎要被衣裳吞掉。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修容身上。
“所以你便要害本宫的孩子?”
李修容与她的目光相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方才那一连串供词此刻一个字也不敢再吐。
绍章帝转向医女:“她所言可是实情?”
医女伏在地上,浑身乱颤,声音尖得破了音:“是、是李修容!李修容说奴婢的妹妹在她手里,奴婢若是不从,她便往妹妹脸上划刀子……奴婢不敢不从!方才那些话也是李修容教奴婢说的,她说只要将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太后娘娘自会保奴婢一命……是李修容,皆是李修容!”
太后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她终于知晓是自己着急了,秦韫素从头到尾等的便是这一刻——等自己将底牌悉数翻出,等医女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章台宫,等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反手一刀。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将李修容拖出去,杖毙。”
李修容被内侍架起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来,望了太后一眼。她便被拖了出去,鸦青裙摆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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