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找了霍嶂。回来时便对我说,她与霍嶂早已私定终身,想嫁与霍嶂。父亲大怒,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彼时自己在祠堂外头站了半宿,隔着门问她——阿姐,你可是被逼的。秦令华隔着门板笑了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这天下谁能逼我啊。阿素,是我对不住你。
秦式微立在榻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娘娘当初并不想嫁与霍嶂?”
“于我而言,嫁谁都无甚分别。”秦韫素抬起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神色,“之后她嫁入霍府,我便被圣人纳入宫中。一道宫门,两个姓氏。”
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这些话虽说了不少,却给秦式微带来了更多疑惑。她娘去找霍嶂说了什么?怎么就忽然愿意嫁他了?为何从未对秦韫素提及?
“还有何要问的?”秦韫素似乎有些不耐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她问过师辞、问过霍嶂、问过舅父却始终未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晁肃——是什么人?”
秦韫素先是讶然,随即垂下眼睫。那讶然不是被问住了,倒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人。“晁肃是你二舅父的至交,当初在霍嶂手下任度支副使,掌管天下财赋,是极要紧的文职。他善酿酒,府中酿的隔年春滋味极正。你既尝过,不必我多说了。”她停了停,“看来你舅父把他藏的那几坛都舍得拿出来了。”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那串菩提子。晨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上,把那一处与秦令华最肖似的弧度映得分明。她问不出口。
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秦韫素呢——
“问。”秦韫素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不高,却不容人躲。她看着秦式微那副低着头的模样,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躲又不舍得躲的模样,恍惚间觉得许多年前也有个人这般站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低着头。
秦令华从祠堂出来,父亲又指着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垂着眼睫,乖乖巧巧地听着,等父亲骂累了转身走了,她才抬起头来——那双凤眸里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无,全是“骂完了?那我先走了”。
她拉着自己跑出府,去了京郊的勾璞山。那是皇家别业,自己心慌,怕侍卫发觉,她却恍若未闻,径直攀上树,将最高的那枝梨花折下,送到自己手中,以作赔罪,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我爹是他么?”秦式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韫素回过神。“不知。”她别过脸去,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你问本宫,本宫又问谁。你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咽,旁人说她张扬,她也认了——”她住了口,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素绢封皮的经卷被袖摆拂了一下,从小几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姑姑连忙弯腰去捡,秦韫素已先一步俯身拾了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那卷经书往小几底下一塞。
“既然你娘不肯告诉你,便是无关紧要的事。”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因方才说得太急,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沙哑,“你爹是谁,你自己去查。本宫乏了。”
秦式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她行了礼,退了一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指了指小几底下露出的那角素绢封皮。
“看来姨母很是喜欢我抄的经书。”
秦韫素搭在引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脸别向窗台,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
“出去。”
齐夫人的马车候在宫门外。出宫的路比进宫时轻快了许多,甬道两旁的红墙被晨光晒得发白,宫人在墙根下匆匆来去。齐夫人昨夜之后便没有见着皇贵妃,这会儿拉着秦式微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问了许多话。秦式微拣着能说的答了,说到皇贵妃安好时,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几分。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往永兴侯府的方向辘辘而行。街上正是早市散去、午市未起的时分,行人稀稀疏疏,店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车过朱雀大街转角时,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外望了一眼。街边停着一辆马车,靛蓝车帷,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铜铃的样式她认得——上回在映月坊门口,张应殊立在街角,身后那辆马车的檐下便悬着同样的铜铃。
她垂下眼睫,放下了车帘。
算来,这正是他下值的时辰。
马车从街边辘辘驶过。直到那辆侯府的马车走远了,坐在车里的张应殊才放下手中那卷半日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对车帘外道:“走吧。”
周安应了一声,扬鞭催马,心里却翻腾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初张家迟迟未收到郡主的信,公子便让他去打探。得知郡主进了宫,公子又让他去高家传话。高太妃娘娘是公子的姑祖母,在宫中住了大半辈子,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些。宫里很快递了信出来,说郡主钧安,在章台宫偏殿住着,一切都好。可公子还是每日下值后便来此处等着,也不叫人通报,也不往秦家走一趟,只让他把马车停在朱雀大街转角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皇宫侧门进出的车马。
周安不明白。既然宫里已报了平安,何必还日日来候着?既然来了,又何必只远远望着?
张应殊自是知晓周安在想什么。他搁下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回,却没有开口解释。
姑祖母递出来的信上不过寥寥数言,他将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她素来能抗住事,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放心不下,有些人,只言片语总比不上亲眼一见。
如今她终于出宫了,日光正落在她眉骨上,衬得她整个人比进宫前更沉静了些。
是受了委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朝事 许是缘分吧
回了府, 秦家众人皆在。秦琢一见齐夫人与秦式微踏进门槛,便扬声吩咐仆从关门,一面拽着二人绕过影壁, 径直往正院空地走去。
青砖地上已备好一只炭火盆,火苗舔着盆沿,将周遭的空气灼得微微扭曲。秦琢与秦珺各接过仆妇递来的一把干艾草, 绕着二人从头到脚熏了三匝。艾草触上火盆,青烟裹着苦涩的香气扑了满身。
秦琢一面熏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去厌祟, 除晦气。三匝绕罢,百邪不侵。平安归家, 往后都顺顺遂遂。”她素日最是泼辣爽利,念起这些来却郑重其事, 萸紫衣袖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映得她面上神色也比平日沉敛了几分。
秦式微立在那里,由着那艾草烟气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透。那股又苦又烈的气味窜进鼻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像是这人间烟火实实在在地将她从宫墙那头的阴冷里捞了回来。
“宫里头不好过吧?”秦正初立在一旁, 直等到艾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廊下, 方才开口。
“吃住倒还过得去。”秦式微答得简省。旁的便不说了。
秦正初自是知晓宫里出了事的。他也不追问,只递去一个“过后再叙”的眼色,便招呼众人往正厅用饭。封老夫人因身子不爽未曾过来,众人各自落座。秦式微身旁挨着秦珺, 秦珺面上噙着笑, 执起公筷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糯米塞得紧实, 藕段炖得绵软,糖汁在碟底洇出浅浅的琥珀色,正是秦式微素日最爱吃的。
“恭喜二姐姐。”秦式微弯了弯唇角。齐夫人在马车上便告知她了。若非千秋宴那桩变故,原已打算早些往宫里递话接她回来——秦珺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陈家的聘礼也已送过了。姐妹一场,总不能让她错过秦珺的大婚。
秦珺面上微微一红,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还想请妹妹拦门呢。”秦式微自然一口应下。
用过饭,秦式微便随秦正初往书房去了。
“阿素这回真是胡来。”秦正初掩上门,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后怕。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让秦式微坐下。
秦式微默默点头,倒是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的模样。
秦正初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老成神态,绷不住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她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当年你娘嫁与霍嶂,她独自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秦式微抬起眼,疑问的目光递了过去。
秦正初便又拍了拍她,收回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叹。“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姊妹争夫,都是编排人的胡话。若说我等几人之中,师辞佩服你娘,尚还存着几分清醒。可阿素却是打小就拿你娘当天上的月亮一般看着,你娘说什么她都信,你娘做什么她都觉着好。你娘出阁那日,她立在廊下相送,没掉一滴泪。夜里我去给她送点心,隔着门听见她在里头哭,哭得枕头都湿了大半。”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搁在书案上。那钥匙不大,铜色已教人摩挲得发亮。“阿素入宫后,她原先住的那间闺阁便封起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你若是好奇也不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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