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没有人选。从翟府的旧怨到陆闻涉,最近与她有过节的人并不少。可没有证据,说谁都是妄断。她抬起眼:“不确定。”
秦韫素看着她这副皱着眉头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指尖凉凉的。“罢了,都是小事。本宫还没死,旁人翻不了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契。京郊的别院,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写得清清楚楚是赠予明昭郡主的。
“这别院安静,无人叨扰。”秦韫素收回手,理了理袖摆,“你替我去祈福吧。”
秦式微抬起头来:“祈福不是要去寺里吗?”
秦韫素作势伸手去拿回那张地契,语气淡淡的:“那你去吧。蒙观寺倒是不错,就是近来香客多,住持说厢房排到下个月了。”
秦式微立刻把地契往袖子里一收。“我还是去别院吧。清静才好祈福。”
秦韫素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嫌她站在这儿碍眼似的。“去吧。”
秦式微行了礼退出内室,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秦韫素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翻了一半的医经,低着头,日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笼在一片浅浅的柔光里。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千兰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来低声道:“娘子,前头是卫巡司。”
秦式微掀开车帘。卫飞白正从巡卫司衙署门内出来,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暮色里他的身形笔挺如松,肩背挺直,眉眼之间却有几分与武将身份不甚相符的柔和。他抬眼看见秦府的马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他立在车窗外,踌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那夜在巷口多了几分不太自在的窘意:“郡主。这回的事……”
“与卫巡司无关。”秦式微打断了他,声音清清淡淡的,“那夜若不是巡司解围,我与阿姐还不知要被堵到什么时候。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我自会处置。巡司不必往心里去。”
卫飞白抬眼望着她,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欠郡主一个人情。”
秦式微也弯了弯唇角,心想这卫巡司还同寻常武将不太相似。
映月坊今日生意尚可,梁映荷在柜后核账,泉生在秦家家学还未回来,也未上门板,她听见脚步声时只当是隔壁铺子的伙计来送糯米,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今日没酒了,要等明日才有……”
杜寅站在院门口,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脚上的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比起从前在叙山县时,他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整个人菜色黯焉。他打量着这间收拾得整洁敞亮的铺面,又打量着梁映荷身上那身秋香色的细葛褙子,目光从她发间的金簪一直扫到她腕上的玉镯。
他也万万没想到,他本是来京师做生意的。听说今年夏布腾贵,他便从江南采了一大批运来京师,指望着翻上一番。谁知路上遇上连天大雨,货烂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连本钱都裹不住,京师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只好退到京郊一间破庙里落脚。却没想到,能在京郊撞见叙山县的故人。当初那个蜷缩在床榻、任他打骂的娼妓,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京师酒铺的东家,他不敢置信,于是便一路跟过来。
“你是——?”梁映荷看着对方黏腻的眼神,只觉不适,也冷了脸色。
“荷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叙山县,你住在巷最里头那间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我每回来都点一壶竹叶青的那个。有一回你唱《蝶恋花》,唱到一半走了音,还拿扇子敲我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在她身上慢慢逡巡,似乎回味着当初的滋味。
梁映荷听着这些地名与旧事从那张陌生的嘴里翻出来,忽然一阵冷意窜进骨子里,她确实不识得他,但他认识原身。
杜寅瞧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饮尽,满意地吁叹一声。
梁映荷眼见他坐下,很快缓过神,好歹也是做了这些时日生意的人,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乏高门显贵,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一息,脑中已转了好几圈,反正就已经将杜寅判了个七七八八,决定装傻。
“我不认得你,若是再胡说,我便让人将你打出去。”
杜寅笑了,那笑意黏稠稠的,像从烂泥里浮上来的沼气。“我同你还是做过一夜夫妻,你也不必装傻,我实话同你说,我只要银子,不多,五十两,够我回江南便成。”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蔑视,“你如今发达了,总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吧?这京师的高门显贵们若是晓得映月坊的东家是从叙山县窑子里爬出来的,晓得这人人追捧的美酒是娼妓酿的——你猜,他们还买不买你的账?”
梁映荷掐紧掌心,一个会算计价码的人,比一个只会嚷嚷的泼皮难缠得多。泼皮闹一通,报了官便是。可这人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五十两是她给得起的数目,也知道她给得起便多半会给。不是怕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取舍。花五十两买一个清净,划得来。
可她不信他只来这一回。
这种人她做生意时见过。市井里那些专挑外地商户下手的闲汉,头一回只要一吊钱,第二回 便要五两,第三回便敢开口要你的铺子。欲壑难填。今日她给了这五十两,来日他花完了还会再来。再来时便不是这个数目了。
不能给。
梁映荷彻底不欲与他再言,“来人。”便要将他打出去。
便在这时,铺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缙之走进来。他一向爱笑,瞧着便是个万事不经心的公子哥。可此刻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眉头拧得极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外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乱吠,”周缙之盯着杜寅,一字一字道,“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杜寅转过头来,看看周缙之,又看看梁映荷。一个京师世族的公子,为一个开酒铺的女人出头,堵在门口放狠话。他眼里浮起一层了然,倒也不恼,只是朝周缙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梁娘子攀了高枝。周公子,杜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可若是杜某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可怪不得杜某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拖沓沓地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梁映荷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
他走后,铺子里静了一瞬。
周缙之转过身来,面上强撑出来的冷厉还僵在眉间,开口时却已经软了几分。他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坏你名声,你莫要担心,此人我会解决。”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狠意,却又有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乱。
梁映荷看着他,若是从上一世论,周缙之还要比她小三岁,他们之间的事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她原本以为有些事可以直到很久之后才袒露——甚至也许不必袒露。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揭开,被一个她从不相识的人当着周缙之的面,像倒脏水一样泼出来。
她望着他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道坎,如今也不得不迈了。这段时日因着映月坊与京中各家各户的女眷来往,她见的人越多,心里便越清楚,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夫人小姐,面上再客气,骨子里的规矩是一道铁门槛。她这样的人,搁在她们眼里,连门都进不去。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可他是周家的独苗,若是娶了她,他日后如何在族中立足?他的同僚如何在背后指摘他?长此以往,只怕以后两两生厌。
而且还有泉生,他不是周家的血脉。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不能让泉生被人指指点点,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映荷的指尖用了力,疼痛使她分外清醒,她开了口,戳穿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他没有说错。我没有亡夫,也没有嫁过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周缙之立在原地,随即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许说。”
梁映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把眼前这张脸抗拒的神色一点一点看在眼里,接着残忍地说了下去。“我本是良家,算是被拐到叙山县,之后的一切身不由已,当然,我也以为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姓命面前一文不值。我从来不觉得那个杜寅拿这件事就能威胁到我,更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穿过来时,原身已死,所谓的天崩开局,能怪恶人,能怪这世道,但绝对不是原身之错。
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坦然。非是破罐子破摔,是她从来就没有把罐子当成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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