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今日不是休沐日,他显是从衙署告了假回来的,他开口时仍旧是那副肃正的语调,说话更是透着规矩二字:“既然是代娘娘祈福,便要好生祈福。心诚则灵,莫要敷衍了事。”
秦式微颔首:“我会的。”
可她这一说,秦正泽又面露犹疑,人略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也不必太辛苦。起早贪黑的反而伤身,菩萨也见不得人熬坏了身子。”
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马车辘辘驶出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到快城门时,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晨光里。梁映荷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短褙,手里拎着只藤编箱子,泉生背着他的小书袋站在旁边,踮着脚朝车马来的方向张望。
秦式微掀了车帘,梁映荷先扶着泉生上了车,自己才踩着脚凳上来,一落座便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呼出口气来:“可算是赶上了,今早差点没起来。昨夜对账对到三更,今早泉生叫了好几回我都没听见。”
她身侧的泉生闻言,那张与梁映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板起来,正色道:“我已经喊过娘好几回了。我还推了娘的肩,是娘翻了个身说‘再睡一盏茶’。”
“你声音太小了。”梁映荷毫不心虚。
泉生看了他娘一眼,选择不与自己娘计较。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朝秦式微行了礼,喊了声“姨母”,便自己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书袋看书。秦式微看着这母子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光越过城墙的垛口倾泻下来,把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马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城头上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余一道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她认出那是周缙之。她抬手扯了扯梁映荷的袖口,又朝城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梁映荷的目光越过秦式微肩头落向那堵城墙,她在那里停了两秒,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看。”说着便伸手把秦式微掀起的帘子一角按了下去。
风停了,车厢里一霎暗下来,梁映荷按在车帘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秦式微想说些什么,梁映荷却已经往她这边歪过来,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快让我靠靠。昨夜睡得晚,今早真是困。”秦式微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马车渐渐驶离了京城。
城头上,周缙之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小到变成官道尽头一粒缓缓滚动的黑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却没有拂,只是定定看着,身后的侍从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娘子回府了。派了人来寻公子,说是有话要问。”
周缙之又望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跟着仆从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山上清凉, 别院外丝柳垂垂,细长的柳丝拂过白墙黛瓦。墙内花木扶疏,几丛栀子夹着修竹, 颇有意趣。穆子真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书箧。长随武上在旁边瞧着, 忙低声道:“公子且宽心,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并不失礼。”
穆子真松了口气,从武上手里接过书箧, 上前扣门。门房应声开门,见是他便笑着唤了声“穆公子”, 引着他穿过庭院往正厅走。他在正厅里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面前那只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上,不敢四处多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明昭郡主, 连忙起身。进来的却是一小童, 身后还跟着一婢女。泉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了谢。穆子真听自家堂妹提过几句,知晓这小童便是明昭郡主友人之子, 连忙还了一礼, 耳根微微泛红, 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般客气。
起因是别院没多少书。泉生和秦式微都爱读书,每回让人从京城送来,山路往复总要耽搁许久。
上回穆听玉来别院玩时听说此事, 手一挥便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堂兄就在山脚下的鹤鸣书院就学,他那里藏书颇多,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借给式微姐姐看看又不蚀本。”
她如今正跟着穆夫人学管家,算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秦式微婉拒,穆听玉又劝,说总比从京城来回搬省人力。秦式微闻言也只好道谢,于是定了七日送一回书。每回都是穆听玉亲自来,这回她要回京赴宴,脱不开身,便托给了自家堂兄。
穆子真送完书便起身告辞,泉生一直送他到门外。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别院再颔首,方才扬鞭催马去了。
泉生正要转身回去,便见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辘辘驶来。梁映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京城带来的几包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益丰楼的朱红戳子,泉生眼睛一亮,早已迎上去接过点心包。
梁映荷笑着松手,又问千兰:“还在画?”
千兰无奈笑了笑:“还在画。”
梁映荷便往后院走去。亭子里,秦式微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野史,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墨渍蹭花了一小片的侧脸,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了。手边石案上铺满了画稿,有几张被风吹落到地上。
梁映荷本想悄悄退出去,秦式微却已睁开眼,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髻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下颌上。梁映荷在她对面坐下,往她脸上一看便攒了眉:“你这眼下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画不好。”秦式微摇了摇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案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纸上已画了眉眼与鼻梁的轮廓,唯嘴唇的位置空着,墨线在那里反复改了三四遍,纸面都被擦得起了毛。
梁映荷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画上的人眉眼已有了几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又看了看秦式微,忽然叹了口气:“幻视我交论文之前了。”见秦式微只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便又道:“你干脆找人代笔算了。”
秦式微倒是起过这心思。然她娘的画像,旁人谁能替她画出来?人选也不好定,便也罢了。
抛去这个念头,她转而想起另一桩事。
别院凉爽,当初梁映荷陪她住了五六日,便又放心不下映月坊的生意,说要回京城去看看,却把泉生留在这里,说权当放个暑假,可把家学夫子急坏了。她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往梁映荷面前推了推:“家学里的夫子催问泉生何时回去,说是不该辜负这般英才,又要早日替他寻个好书院,不能让他松懈了。”
梁映荷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下:“那是自然。”她说着又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在“不可辜负英才”几字上流连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那我去打听一下哪家书院好。”
秦式微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静坐着的泉生面露犹疑。他坐在凉亭栏杆边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手指却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在梁映荷与秦式微之间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来回。
秦式微偏过头来,温声问:“怎么了?”
梁映荷也看了过去。泉生被两双眼睛同时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纠结又深了几分。他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片竹叶,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道:“我想跟着张大人学。”
梁映荷倒不意外,泉生崇拜张应殊她是知道的。在泉生心里,张先生大约便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了。然张应殊如今尚未归京,即便在京城,又担着秘书省的官职,日常要校理群书、修撰典章,哪有闲暇来教一个垂髫小童。她两相为难,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听到“张大人”三字时,正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继续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不过须臾便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急。等张大人回京了再说不迟。”
泉生闻言也有了笑意。梁映荷又问起乞巧节的事,秦式微想了想,说还是不回京城了,免得落人口舌。
梁映荷说也好,她撑着脸看秦式微,笑道:“谁叫你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
秦式微无奈得很。
这事说来倒是意外得很。秦式微为皇贵妃祈福的消息传出去后,她与卫飞白那些闲言碎语总算没什么人提了。秦琢常带着秦淮来别院寻她,穆听玉又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同上山,都是年轻人,在一处倒也热闹。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玩了几日,想出些花样来,穆听玉率先起头。她跟着穆夫人学管家后,算盘打得越发精刮,先同秦琢算了一笔账:济慈堂里头几十口人的冬衣与口粮每年都是大缺口,光靠几个善心人家接济总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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