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张应殊跨进门槛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月白的直裰肩头被夜露洇湿了一片,见了他们两个便微微颔首。
计子陵站起来,三言两语将秦家的事说了。张应殊听罢,眉头拢住,随即他转身便回了内室,片刻后出来就往外走,计子陵和周缙之赶紧跟上。
出了院门,就见廊下灯火通明,叔父张恭领着堂兄张玠及几个族中老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叔父看向张应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不赞同:“应殊,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应殊停下脚步,他看着叔父,目光仍是温润的,语调也仍是温和的,“叔父,永兴侯府遭此横祸,秦家满门被围,秦氏兄弟羁押在狱。此事其中有诸多疑点,秦家不该被连坐。烦请叔父让路。”
张恭没有让。他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目光里难掩失望,“张家立世数百年,从河朔到清河,再到京师,历经战乱与朝堂更迭而宗祠未损,靠的什么?靠的便是从不参与党争,从不涉入党锢。朝堂上谁兴谁败,张家一律置身事外。应殊,你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叔父也说了,张家立世数百年。数百年间,朝代更迭,多少世族烟消云散,张家何以存续至今?”他略停了一息,语调不疾不徐,“君子不器。先祖以此训立家,传了数代,到叔父与父亲这一辈,反倒只取其半。不器者,不囿于形,不困于器。先祖当年在河朔开宗立族,救济流民、修缮河渠,哪一样不是涉世之事?张家从来不是靠袖手旁观活到今日的。”
张恭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说得倒轻巧。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可你是张家的长公子,一言一行都系着阖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那秦家如今牵涉的是谋逆大案,段正良落在武德司手里,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经摆开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明日便有人参你是秦家同党。到时候圣人也保不住你,你难道要拉着张家阖族替你同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满是劝诫,“应殊,你不是一个人。”
张应殊摇摇头,“叔父说的是,张家立世,自有规矩。可侄儿今日要去的,不是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侄儿如今还只是张应殊,只是我自己。”
张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珏,那玉珏洁白无瑕,通体温润,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哑光。他上前两步,将信与玉珏一并递到张应殊面前。
“你父亲已传信于我。清河本家那边议了许久,你父亲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耆老一致认为,该由你来接任家主之位。这是家主玉珏,今日我当着族中众人的面,交予你。”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从前是张家的长公子,行事尚可随性一二。可你如今接了这玉珏,便是张家家主。张家家主,一言一行皆系阖族荣辱,任何事都不能妄为。”
张应殊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叔父苍老的掌心里,玉色温润,洁白无瑕。
可他知道,原本右下角是该有一道瑕疵的。不,不是瑕疵,是血。
相歌的血。
张恭见他盯着玉珏不动,以为他是被说动了,便朝周缙之与计子陵微微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两位公子,张家尚有族内事务要处置,不便留客。过些时日再请诸位公子来观礼。”张玠上前一步,身后的家仆也跟着往前压了半步。计子陵与周缙之被半请半送地带出了张家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环上扣着的铜钉在雨后的湿气里泛着冷冷的光。周缙之站在石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偏过头问道:“怎么办?”
计子陵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往城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拜见一下明昭郡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周折 像他。
济慈堂就在城北, 计子陵与周缙之打马经过时,远远便望见门外搭起了施粥的棚子。青布棚顶下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几个仆妇正挽着袖子舀粥,队伍从棚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与孩童。
几个穿得体面的贵女正让自家马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米面、一捆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往堂里送。
周缙之勒住马, 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不是穆家娘子么?”
穆听玉正站在棚子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在同管事核账, 发髻上簪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她身侧那几个小娘子也都是去山上别院玩过的。
“走吧。”计子陵收回目光, 扬鞭催马,出了城门,往山道上去。
到了别院门外, 远远便见着一人守在院门口。那人身形笔挺, 腰悬长刀,虽着了便服,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周缙之皱了皱眉,认出他便是卫娄之子, 卫飞白。
计子陵翻身下马, 递了名帖让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出来, 将两人请了进去。
秦式微从廊下迎出来,她气色倒还好,穿一身素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 腕间的念珠从袖口滑出来半串,菩提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见了他们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二位忽然上山,可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变故?”
计子陵没有答。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忽然问道:“郡主,秦家已陷如此境地,你倒是不着急?”
秦式微看着他。
话像是带了讽意,不过脸上还带着笑,倒是看不懂他到底什么心思。
“急,怎么不急。”秦式微同样坐下,“可急有何用。圣令往下,民意朝上,我在中间能做的不多。”
计子陵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敲。“谁说没有可做之事?民望便是大事,古往今来,多少人靠着民望苦谏申冤,郡主自然也做得。”
“方才我来的路上,看见穆家娘子在济慈堂外施粥。用的是郡主之名。”
秦式微怔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这几日穆听玉都未上门。
“不止穆家娘子。”周缙之接过话头,“方才我在棚子旁边还瞧见了另外几位闺秀——世家贵女出面行善,总是能传到上头去的。虽是杯水车薪,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秦式微沉默了。那些小娘子,有的连她话都没说过几回,却在她最顾不上这些的时候,悄悄地替她做了这么多。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她们有心了。”
计子陵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又道:“穆家娘子她们能做的,是民间的声望。可这声望,文人最是不买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到秦式微面前。那书卷是竹纸封皮,封得端端正正,系着一根鸦青色的丝绦。
“但有个傻子愿意。”计子陵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全是不偏不倚的认真,“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声来帮你。这里面是他所结交的师友,从清河到京师,从书院到朝堂,有名有姓的,都在里头。这些人脉他攒了许多年,如今愿意拿来替秦家搭一座救命桥。”
周缙之在一旁听着,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他完全不知道计子陵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他明明记得,他们被请离张府时兄长只是看了计子陵一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
秦式微垂眼看着那卷书,手指没有伸出去。从她方才听见“有个傻子”这四个字起,她心里便已经猜到了。
“他人呢?”
计子陵不说话。
她看向周缙之。周缙之被她一看,喉结滚了滚,话便从嘴里倒了出来:“清河本家来了信,要兄长继承家主之位。我们被请出张府时,张叔父带了族老堵在门口,说张家立世数百年,从不涉党争,不能为了秦家破例。”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式微却是懂得。
若不是为难之际,他不至于托人前来。
至于这书卷……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不要。”
计子陵笑了笑,耐心解释,“郡主可知这里面是什么?不是诗文,不是闲章,是他这些年来结交的所有人脉。有书院的山长,有在朝的翰林,有地方上的名士。这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可若是他亲自出面替秦家说话,分量不轻。
“他愿意把这些人都交给你。”
秦式微还是摇头,“我不需要。”
计子陵终于收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他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眼睛带着探究。“那郡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抽出他手里那卷书,哗啦啦地翻开来——全是白页。竹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想同计公子绕圈子,你也莫要来试探我。”她把那卷白页搁在桌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字字分明。
“张应殊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君子慎独,他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牵连那么多人。那不是他的行事。他若是真要帮我,必是自己出面,断不会拉一堆不相干的人下水。你拿这卷白页来试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得上他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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