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檀色团花长袍,料子厚实,是齐夫人特意请人从江南捎来的上等暗花缎。满头银发照旧梳得纹丝不乱,乌木扁方簪得端端正正。人活到这把年纪,半只脚都迈进了土里,总算能回故乡去,在爹娘坟前磕几个头,在旧居的廊下坐一坐,看看年少时看过的月亮,她难得露了笑颜,又转头看向众人,一一叮嘱过,最后目光落在秦珺身上。秦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封老夫人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珺,你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咽。祖母回来的时候,是要看你的。”
秦珺忍着泪意,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琢在一旁瞧着,忙插嘴道:“祖母您放心,有我看着阿珺呢,她保准吃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回来。”
“好。”封老夫人笑了,“只要你们兄弟姊妹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师辞扶着封老夫人上了马车。他要送到城门口,封老夫人坐在车上,掀了车帘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银丝上,轻轻摇了摇头:“怎的都生了白发了。”
师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年纪到了,自然便白了。”
封老夫人看着他那副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吧。”
师辞望着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替她把膝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还是要管的。姨母若是不管我,这世上便没人管我了。”
封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下去。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秦珺站在阶下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陈四小声安慰她,她也随陈四回了陈家。
府中一下子空荡起来。
齐夫人这些时日强撑着操持内外,如今弦一松下来便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累狠了,发了半日热。反倒是秦琢把中馈接过来,拿不准的便和秦式微商量,府中也算井井有条,连齐夫人卧病时翻她核过的账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而秦式微则接过了秦澜与秦瑛。
秦家的夫子还在,学照上,只是课业总得有人管。
管了不过两日,秦式微便觉着头大了几分。秦瑛是个坐不住的,每日描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变着法子开小差。有一回她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也不蘸。秦式微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小丫头面前的纸上哪里是描的字——“之”字那一捺被她拖得老长,末了添了一只小脚,又在那横折弯钩处点了几笔,画成了一只翘着尾巴的雀鸟。
“阿瑛,”秦式微弯下腰,指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雀鸟,“这是描字还是画画?”
秦瑛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振振有词道:“字写完了呀。三姐姐你瞧,”她把纸举起来,指着自己画的那只雀鸟,“这只最好看,翅膀上我还给它点了眼睛。”秦式微接过来一看,果然那翅膀尖上杵着两点浓墨,算作眼睛,正歪着脑袋瞧她。
秦式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秦瑛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瑛见她沉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画艺折服了,愈发得意起来,又从那一摞描字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上头照例是写完了的字配上一只鸟,只是这只鸟的尾巴比方才那只更翘,嘴上还叼了一尾小鱼。“三姐姐你看,这只还会抓鱼呢。”她说着又翻出第三张,“这只在飞,翅膀张得最大。”
秦式微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歪歪扭扭、姿态各异的雀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当夫子的料。
她伸出手,拿指节在秦瑛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重写一页,不许再画鸟。”秦瑛捂着脑门,眼睛却还在往那张画了叼鱼鸟的纸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间她在灯下写信,把这事都写进了信里。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想了一想,又提起来添了一行:“思来想去,还是你有为师之能。”
张应殊被罚跪已有些时日,每日抄写家训,白日正常上值,入夜后便对着满室牌位静跪,张澈将信送来,他朝张澈道了声多谢。
尽管听了好多次,张澈还是不太习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对厚厚的膝盖垫子,快步折回来,搁在蒲团前头。这是他来之前几个弟弟塞给他的,说跪祠堂这种事不能光靠一身正气,膝盖也得护着。
“家主,我们都觉得你没做错。行事正直,不畏权势,这才是张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过去的那对膝盖垫,又补了一句,“当然,小事上倒也不用太正直。好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坦坦荡荡,“我试过。”
说完他不敢看张应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对膝盖垫,棉布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便是几个少年人手忙脚乱赶出来的,有一处的棉花还从缝隙里冒出来一撮。他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笑了。
“多谢。”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道。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了跳,他将信笺展开,就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从头开始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
月夕佳节,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摆开了家宴,菜品比往年更丰富些,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鲈鱼羹,并几碟凉食如水晶脍、蜜渍梅子、莲房鱼包,林林总总摆满了席面。
按秦琢的话说, 这顿饭是祛祟祭月,须得热闹才好。秦韫素还特地从宫中赐下衣裳来, 月宫玉兔纹的秋香色褙子,袖口领口皆压着银线绣的桂枝纹, 每人一套,连最小的秦瑛都有。齐夫人给几个女孩子亲手戴上珊瑚环、珍珠花、同心续命丝, 秦琢自己抢了那支攒珠累丝金凤插在秦式微的发髻上, 美其名曰“压一压这满屋子的素淡”。
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齐夫人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笑道:“我年年都去看灯, 今年倒没什么兴致了。式微,你想去便去,街上热闹得很。”
秦式微应道:“好。”
齐夫人便看向秦琢,秦琢正拿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往嘴里送, 含含糊糊地道:“我也约好了, 正好一道出门。”
秦瑛听见了, 忙从椅子上滑下来,扯着秦琢的袖子道:“大姐姐,我也要去!”
秦涣虽没出声,却也放下了筷子, 望着这边。
秦琢当机立断,把秦瑛往秦淮的方向轻轻一推,又把秦涣往秦澜身边一塞,拍了拍手道:“当兄长的自当照顾弟妹,不然往后怎么娶媳妇?阿淮,你带阿瑛,阿澜,你带阿涣,就这么定了!”
连这由头都搬出来了,秦淮还能说什么?他苦笑着弯下腰,朝秦瑛伸出手去:“阿瑛,来,大哥牵你。”秦瑛高高兴兴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又回头朝秦涣做了个鬼脸。秦澜认命地叹了口气,替秦涣理了理衣领,低声道:“跟紧我,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众人便散开了。秦琢跟在秦式微后边,直到快至门口时秦式微忽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和阿姐有约?”
秦琢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道:“都是出门去嘛,我又没说要跟着你。”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张家在西北方向,别走错了。”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笑意更深,朝阶下扬了扬下巴,“倒也不用你专门去了。”
秦式微侧过头,便见张应殊等在阶下。今夜仍是那身月白直裰,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知站了多久。
秦琢识趣地告辞了,从那边走了。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张应殊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瞧。
秦式微想起在江南时每逢中秋人人都要簪桂,她方才在府里摘了一枝桂花,本来只是搁在袖中把玩的,此刻却忽然觉得这花应当簪在他身上才不算辜负。她从背后拿出那枝桂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歪过头,煞有介事地道:“我夜观星象,这花与公子有缘。便赠予公子吧。”
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枝头的花瓣还沾着夜露。他伸出手去接过来,没有簪在发间,只是极自然地握在手里,随即轻笑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清润干净:“本无缘,是多亏郡主才有了。”
秦式微也笑了,转过身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公子怎么忽然来寻我?”
“府里做了些月饼,味道尚可。”张应殊走在她身侧,将食盒微微提了提,“想让郡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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