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道:“有劳老人家,我有事求见卫巡按使。”
老奴把门又拉开些许,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仍是客气的:“少将军上值去了,不在府里。敢问娘子是——”
“明昭郡主。”秦式微报了身份。
那老奴那只露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把门又推开了几分,整个身子也从门后探了出来,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许多:“原来是郡主!少将军不在,可老将军在府里。郡主快请进,老奴这就去通传。”
便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猪叫。
老奴忙解释道:“郡主莫见怪。那是老将军的癖好——他回京赋闲在家,闲不住,便又手痒想操刀起老本行。”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老本行?”
“杀猪。”老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少将军拦了好几回,最后各退一步,定下一旬给府里拖一头生猪来,让老将军亲自操刀,也算活动筋骨。”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问道:“能否去瞧瞧?”
“自然,自然。”老奴把门大敞开,侧身让到一旁,引着她往里走,“郡主这边请。”
一路走来秦式微才发现这府邸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
甬道两旁没有假山流水,廊下也没有描金灯笼,只有几丛不知名的花草在砖缝里兀自开着,干干净净的,倒有几分像是在霞山脚下时隔壁农户家里。
老奴把她直领到后厨,那厨房修得格外阔大,灶台砌得比寻常人家矮了许多,案板也格外宽厚,倒像是特意为屠户改过的。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正站在案板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外头罩着一条皮围裙,面前是一块块被分得整整齐齐的猪肉,骨头是骨头,肉是肉,连肥瘦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问:“老柳,我这回的手艺如何?”手里那把刀还在磨刀石上蹭蹭地来回。
老柳忙道:“将军,明昭郡主来了。”
卫娄侧过身来,秦式微这才看见他的脸,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八九成,剪得极短,根根立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手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也没有寒暄,只是朝她招招手:“小小丫头,过来。”
秦式微走到案板前,低头认真端详了片刻那些被分好的猪肉,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坦坦然然的:“分得极好。骨肉匀停,肥瘦相宜,连皮上的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卫娄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跟小丫头比呢?”
秦式微猜他口中的“小丫头”应当是她娘。她回想了一下她娘在院子里杀鸡时那副一刀封喉的利落模样,如实道:“不如我娘。”
卫娄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嗡嗡回响,“还真被她学到我这手艺了!”他一面笑一面解下皮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上,朝她招了招手,“进屋吧,别站在这血腥气里。”
老柳便趁机找人进来收拾那些猪肉。
正厅比外头更简单。四壁空空,连幅像样的字画也无,只挂了一副磨得发亮的旧马鞍,下头一张老榆木条案,案上供着一把生了锈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刀身上还有几处豁口,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秦式微在主位下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卫娄在她对面坐了,也不命人上茶,只是盯着她,忽然问道:“你觉得京师如何?”
秦式微微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京师这个地方,不好不坏。有仗势欺人的,也有雪中送炭的。有人想杀我,也有人拼了命护我。我不喜欢这里,可也不讨厌,我想看看我娘眼里的京师是怎样的。”
卫娄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动容,然后他开口说了句:“比小丫头会说话。”
秦式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将军为何要叫我娘小丫头?”
卫娄便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漫出来,把他那张刀刻般的面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头一回见她时,她也如你一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我那时还在市井替人杀猪,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非但不怕,还非要学我这手艺。”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的纵容,“我那时候想,这京师的世家贵女,怎么还有这种怪癖。”
秦式微莞尔,觉得她娘年轻时还挺好玩的。
卫娄看着那把旧刀柄上的缠绳,继续说了下去:“后来被她哄得没奈何,当真教了她。再后来,又被她哄去从了军。”
一个红衣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必定杀个痛快。
“我那时想,这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后来才知道,她还真有这个能耐。”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杀痛快了,也全了抱负。没有你娘,我一辈子就是一个杀猪匠。”
“后来,”卫娄的声音沉了几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我在西境领兵打仗,有一年她忽然给我送来了一对父女,只带了一句话。她说,交给你了。”
父女?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要问,外头老柳领了一个人进来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那些猪肉。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褐布短褐,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看着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猪腿,脸上满是恼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秦式微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那语调倒是与她从前在溪头乡听过的任何方言都不同。老柳也用同样的话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费劲地把那半扇猪肉抬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厨房外头挪去了。
“他们说的不是官话,是西境本地的土语。这是谷粱,从前是我手底下的兵。”卫娄解释完便站起身来,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走到厅中空旷处,朝她招招手,“来。我试试你的身手。”
秦式微依言起身。
卫娄让她先出招,她便不客气地攻了上去。她用的是她娘教的那套偷劲,身形灵巧,专挑关节与换气的间隙下手。可她连出了五六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卫娄几乎不格挡,只是闪避,身体微微侧开半寸,脚下一滑便错开了她的拳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式,每一次闪避都像是被战场上的本能磨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出手了。那只青筋虬结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停在她的颈侧,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虚虚一按。秦式微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起手来的。
“你的功夫还行。”卫娄收回手,毫不客气地点破,“只是你娘教你这套,是让你借力打力。可你借不到力的时候便只能躲。真到了战场上,躲不过便是死。”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入营新兵,“你出手的路数太正了,同你娘不一样。你娘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你心不够狠。”
秦式微把他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嘴上却旁敲侧击地问起另一件事:“卫将军,我娘当初学这门功夫时,可曾提过这功夫的来历?”
卫娄摇头:“没有。”又想起来什么,语气轻松了几分,“刚好,你留下来用午膳。老柳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是你来,估计还要做些平日舍不得做的菜。还有谷粱的烤肉,他烤的羊肋排,连飞白都馋。”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问:“我从前可曾同柳叔见过面?”
卫娄摇头。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卫飞白回来了。卫娄便站起来,背着手:“你们应当有事相商,我去看看晚膳。”说着便大步往后厨去了。
卫飞白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问道:“郡主寻我可是有事?”
秦式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卫飞白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反而问道:“郡主为何如此信任我?”他说,“信任二字无非情谊与掌控。我与郡主并非莫逆之交,认识也不过数月,郡主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都敢托我来做。”
秦式微闻言便直接道:“前者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但是后者可以。我能告诉小卫大人我的一个秘密。”
她说完又反问,“那小卫大人可以吗?”
两人对视。不同于昨夜同褚尔交手时的步步思量与试探,此刻她目光坦坦荡荡。
卫飞白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郡主的秘密。”
秦式微难得露出几分失落,她还挺想同卫飞白结交的。
就见对面的人笑了,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但是我想告诉郡主一个秘密。”他说。
秦式微忙道:“不必。这不亚于把自己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我的提议还算得上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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