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班主在大理寺门口同我说得分明——一事了结,也无须我助你。”她假意带了些诧异,“怎么此刻就这般笃定我必然会应下?你连我在查晁肃都知晓,说是手眼通天都不为过。是有什么事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还是有高人指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上一一扫过。
“难道说,指点你的高人就在此处?是这间,还是那间?”
话一出,即使两人没有靠在一起,秦式微都能感觉到褚尔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褚尔很快缓过来,语气恢复冷淡:“我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秦式微笑意越深,“这门交易我做了。”
褚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却见秦式微朝其中一扇门走去,抬起手。
褚尔几乎是瞬间便伸手一拦,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急:“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收回手,望着她,不解道:“我闻到了一股酒香。许是里头的酒坛碎了吧,班主还是检查一二为好,免得洒了可惜。”
褚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勉强勾起唇角:“里边都是些杂物,哪里有酒。”
“是吗。”秦式微又看了这门一眼,收回目光。
“明日给班主消息。也请不要忘了报酬。我是个心急的,或许会不问自取。”
说罢她便带着千兰走了。
褚尔立在原处,望着那道素色身影缓缓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脸上强撑的神情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那人正坐在案前,刚点燃了烛火,满室幽暗被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
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案角还放着两只干净的茶盏。
褚尔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自责:“是我的错,让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摇了摇头。
“她很敏锐,像……”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非你之过,不必放在心上。先想好如何救出英禄他们。”
闻言,褚尔沉默了。
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低冒出来:“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武德司那种地方,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对面的人望着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怜悯,像是早已预见了什么。“尽力而为便好。”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忽然又低下头去。“那真的要带她来见您吗?”她本想说——您真的想见她吗。可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那人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她都在乱葬岗给我上了两回香。人还在世,总该见一见。”
知晓他做了决定便是不可违逆,褚尔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晁肃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还恩 我可以告诉
入夜了还是添了几分凉意。千兰站在朝风口, 侧过身替秦式微遮了遮飘来的夜风,目光往后边的慈幼局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郡主, 那屋子里真有人?”
“应当。”秦式微将袖口拢了拢,往巷口走去。她想着今夜的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明日一早给姨母传信,问问当初那位老班主可有何特征。尤其是身量。”
千兰即刻应下。
次日一早, 秦正泽踏进府门时天刚蒙蒙亮。在宫中议了一整夜的事,他眼底泛着淡青, 肩背也有些微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熬一宿便有些撑不住。
他正打算回院子换身衣裳再歇一歇, 便见齐夫人立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正指挥仆妇们把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往偏厅里抬。院子里的箱笼已堆了好几摞, 有些还未拆封, 封条上盖着霍府的私印,朱砂红得灼眼。
秦正泽脚步顿住,倦意消散了大半。他望着廊下那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皱起眉问齐夫人:“这是做什么?”
齐夫人也是一脸无奈, 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一早霍相府派人送来的, 那管事客客气气地把东西卸下便走了, 拦都拦不住。”
“可说了什么缘故?”秦正泽问。
“妾身也问了。那管事只是躬身赔笑,半个字也不肯多说。只说奉相爷之命,旁的他一概不知。”齐夫人往那些箱笼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封条上盖的都是霍相的私印,妾身不敢擅动,只好先堆在这里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秦正泽沉吟片刻,连衣裳都没换便往秦正初的书房去了。
两兄弟一碰面,秦正泽便皱着眉问霍嶂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初坐在书案后,眼底也是没睡好的红血丝,面前摊着几封公文,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霍嶂要重开祠堂。”
秦正泽眉头拧得更紧。开祠堂不外那几桩大事——添丁入谱、祭祖告天、或是逐出族籍。
他略一思忖,问道:“他打算将陆闻涉改到霍家名下?”
秦正初摇头,那张素日带着笑意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烦躁与不可思议。他往椅背上一靠,“若是陆家小子,这礼就该送到陆家去,送到我们秦家来做什么?”
秦正泽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他要将式微认回去?”
“你小声些!”说是如此,他自己则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用力叩了两下,“他以为他是谁?式微是阿令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秦家认回来的,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昭郡主——他说认就认,当秦家是摆设不成?”
秦正泽也被他这声量惊了一下,忙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也小声些。
他转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方才回过头来,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起昨夜议事的事。
“昨夜是密报入京。西境之外,那些蛮族又蠢蠢欲动,屡次小犯,不过翟堰调兵有力,应对还算得当,圣上看了折子脸色也好。又议了些秋收与漕运的事,末了圣人提起想两月之后去西山围猎。霍嶂不在,朝中几位老臣议了一阵,最后这事也算应下了。”
秦正初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又没去议事?”
秦正泽颔首,那张端方肃正的面孔上也浮起一丝疲惫。“这回直接请了长假。我原以为他是当真病得不轻,可今日这礼都送到家门口了,想来那病也是幌子。”
秦正初冷哼一声,秦正泽已先问道:“式微知道吗?”
秦正初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火气退了几分,“应当知道了吧。”
秦式微确实是知道了,不过是在收到宫里传信之后。
秦韫素的信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开头便是答复她昨夜问的事。赛百戏的老班主姓田,身量异于常人,是个侏儒,当年阿姐与他颇为投契,还替他改过几条班子里的规矩。
秦式微目光落在“身量矮小”那四个字上。果然。老班主也是侏儒。这就解释得通了——益丰楼掌柜每回提到老班主“上了年纪跑不动了”,语气里总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欲言又止。
不是不好说,是不忍说。
可昨夜,直觉告诉她,屋子里不会是那老班主。
会是谁?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还没细想,就被信末提及的一件事惊住。
霍嶂说要补偿她,想认她为女?
秦韫素说此事应由她自行决定,她不替自己做主。
秦式微放下信纸,望着窗台上那瓶新换的栀子花沉默了好一阵。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看不懂霍嶂。若是觉得愧疚,便该干干脆脆告诉她当年的事,让她知道娘在京师最后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说要当自己的爹算哪门子补偿?这人就爱喜当爹?
退一万步说,即使万一可能也许他是自己亲爹,她娘十月怀胎生了她,把她从襁褓里养大,他霍嶂连一分力都没出过,如今倒要来摘现成的桃子。
所以当齐夫人匆匆赶来令华居,面露难色地将那些霍府送来的箱笼一一指给她看时,她只是抬眼扫了扫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淡淡道:“千兰,都送回去。”
“再送来,直接就扔出府。”
用过午膳,她又去看了泉生。小家伙正同秦瑛他们玩,秦式微坐下来看了一阵,这才起身出了院子,准备往卫府去了。
褚尔要她利用卫飞白,她并不打算照做,也不会不做。赛百戏的事她自有主意,可万般谋划都绕不开武德司,而武德司的巡按使如今正是卫飞白。
总得先探一探路。
秦式微上前叩了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老奴从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小娘子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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