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十六被那些目光一罩,脚步猛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忽然想起霍嶂最不喜属下逾矩,议事时擅闯是犯了忌讳。
冷汗几乎是瞬间便顺着脊背淌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
高座之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的空气都为之一紧。“出何事了?”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道:“相爷,公主同忽都思摩王子一同掉下断崖,如今下落不明——”
话还没说完,霍嶂已轰然起身,那双沉沉的眼睛陡然凝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霍十六,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你同本相说,什么叫掉落崖下?”
霍十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口齿清晰地将崖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空气便沉一分。最后一句说完时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霍相如此失态?
韩崇却清楚得很,他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望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的、被强行压住的什么,心里越发吊了起来。
他追随霍嶂多年,霍嶂于他亦君亦友亦兄,自诩能猜中霍嶂三分心意。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一回,正是当年昌懿夫人离京,霍嶂站在榴花院里也是如此,不是无事,那是疯了的前兆。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道:“相爷,末将去寻公主。”
霍嶂摇了摇头。“你如今护卫猎场安全,擅自离开,岂不让皇帝那边起疑。”
“可是相爷——”
“韩崇。”霍嶂打断他,声音不容置喙。他一件一件地将公务安排下去,围猎的布防如何调整,蛮族使臣那边如何应对,消息如何封锁,每一条都条理分明,毫无疏漏。
韩崇听着他的话,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烈。他越是冷静,越说明心底已翻江倒海。
果然,安排好最后一件公务之后,霍嶂开了口:“我亲自去。”他看向霍十六,“带路。”
韩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相爷。”
霍嶂没有顿足,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韩崇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几个将领这才敢凑上来问,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什么人。韩崇望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吩咐手下将消息锁死,不许走漏半分,方才低声道:“是救命草。”
他不敢想,若是这位明昭公主死了,这京中又会死多少人。
霍嶂策马出营,一路往断崖方向疾驰,夜风猎猎,把他的玄青袍袖灌得鼓荡起来。
便在这时迎面一骑快马正从山道那头赶来。马背上的人月白衣袍,风尘仆仆,正是刚从清河赶来的张应殊。
霍嶂在他面前勒住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神色漠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猜到此事定与秦式微有关,他拨转马头,与霍嶂并辔往断崖方向赶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夜色沉沉的松林,马蹄声急促而凌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秦式微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幼崽蜷在她膝头,赤红色的小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她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拂醒的。
那风是从身后的石壁方向来的。她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拿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有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水腥气。
有风,便有出口。
她重新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这一回看得比方才又仔细了几分。洞穴的顶部那些裂缝虽窄,却透出一线天光,这天光不是直直照进来的,是斜着漏下来的,说明这些裂缝是倾斜的,上头的水流曾顺着这些裂缝往下冲刷,才有如今这条暗河。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来看那水流的走向,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洞穴这头汇成一个深潭,再往那头拐下去,流进那面石壁底下,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本前朝游记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京郊庆云山一带多有千佛窟,依山而凿,层层叠叠。
有些石窟被山洪冲毁,水流从窟顶灌进去,年深日久便形成了倾斜的瀑布,瀑布水汇集在石窟中,再往下渗便成了暗河。
也就是说,这条暗河在石壁那头,很可能曾是一道瀑布,瀑布冲刷出来的洞口,往往就在水流最急处的上方。
她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到火堆旁,把幼崽拢进袖中,看向忽都思摩,声音平淡:“水底有出口。”
忽都思摩抬起眼来,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质疑,秦式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石壁前,拿指尖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石壁不是封死的,暗河的水从底下冲过去,但水流这么急,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个洞口。你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游不了多远便会有一个空间,那里便是出口。”
忽都思摩走到水边望了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去试?
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疯了。
秦式微望着他,似笑非笑。
忽都思摩的嘴角抽了抽,他是越发认识到这位明昭公主有多记仇了,他咬着牙脱了靴子扎进水里。
过了好一阵,哗啦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从水面猛地冒出头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撑在岸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秦式微摇了摇头:“憋足了气也游不到。水底太黑,水流太急,游到一半气息便不够了。”
秦式微并不气馁,她算着时间,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忽都思摩去试一回,自己也试了两回。每回都是憋足了气潜下去,摸到那道石壁底下的缝隙,便被水流冲回来。
潜了约莫五六次,她坐在岸边,伸手点了点幼崽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仰头望着她叫了一声,乖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也跟了上来。
这一回她游得比之前更远,换气的方式也更稳,临下水前她将鹿骨哨含在嘴里,那哨子中空,能存住一小口气,在水底撑不了太久,却能让人在水流最急的那一瞬多往前冲半尺。
便是这半尺的距离,她的手指触到了石壁底部的缝隙,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道极窄的石隙。水流猛地急了起来,几乎是裹着她往上冲。
哗啦一声,她从水面冒了出来。头顶不再是封闭的石壁,而是一道倾斜的甬道,水流从甬道上头冲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潭。忽都思摩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上爬,甬道极陡,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滑,只能拿手扣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许久,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黑暗。天光从头顶一道极宽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上,也照在裂缝尽头一堵厚重的石墙。
是人工砌的,石面上还依稀能看出几道浮雕的轮廓,只是被水渍侵蚀得早已面目全非。
出不去。
秦式微靠坐在石墙下,把湿透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望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方小小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是生路,却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算算时辰,自己在这崖底已待了许久,霍十六和巢鸿应当早已把消息递出去了,她只是需要等。
秦式微站起身来,在甬道里四处搜寻了一圈,捡了几块碎石,又拆了一段从暗河里冲下来的枯枝,走到石墙前那道裂缝正下方,把枯枝斜斜地架在石壁上,又挑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卡在枯枝与石壁之间。
她退后半步,抬手用力一敲,那块石头在枯枝与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顺着裂缝往上传。随后又捡了块更大的石头,对准石墙高处的裂缝边缘猛力砸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石屑簌簌往下落。声音在山腹里来回撞着,又闷又沉,顺着裂缝一直传到外头去。
她丢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如果外头有人在搜山,这几声足够引起注意了。
忽都思摩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秦式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溪头乡的竹篱小院,她娘站在院子里杀鸡,一刀封喉,随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说你就不能顾惜些你这条小命,我在下面简直快把头磕破了。
她说娘你怎么说得这么晦气,秦令华啧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这小崽子一回两回地往鬼门关里闯,我攒的那点福报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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