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便被一丝光亮惊醒,混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秦式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月白直裰,袖口沾着泥泞与草屑,从来端方温润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心疼。
她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在做梦,这人明明在清河。
视线挪到右边,玄青宽袖长袍,那张冷硬如岩的脸被火把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的水珠。
她闭上了眼。
不想见到的人也在,是噩梦啊。
张应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是发高热,脉象又急又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式微靠在石壁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梦未免也太真了些。
“……是真的?”她问道,目光凝在他身上。
张应殊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人是真的,你病了也是真的。”
“你从清河赶回来的?骑了多久的马?”
“先别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身上。
她被他裹在月白的衣袍里,嗅到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她从崖上摔下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又在水底来回了好几趟,浑身湿透地坐在风口里等了不知多久,怪不得不觉得冷,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皮实,原来是发了高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说什么却还没开口,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忌惮 你想违约?
张应殊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人, 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间,片刻后才分开, 手指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沾在皮肤上的碎石屑与冰冷的河沙。
旁边那只幼崽歪着赤红色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把众人都看了一圈, 然后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一头扎进秦式微怀里, 把自己塞进她与张应殊之间那一点仅存的空隙里,安安稳稳地趴下了。
霍嶂立在几步之外,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忽都思摩靠坐在甬道的石壁上,捂着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肩, 灰蓝色的眼睛越过众人往甬道那头望了好一阵。
他的人没有来。
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恼火与不安, 他勉强站起身来,哑声道:“霍相,我与明昭公主不慎坠入暗河, 多亏公主机敏才寻到此处。既然霍相来了, 那便一道回去吧。”
霍嶂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目光在他僵硬的姿势上停了片刻,淡声道:“辛苦王子同我们一道走了。”
他身后,霍十六已上前一步。
忽都思摩见他过来, 以为是要扶自己, 连忙挺直了脊背, 说了声不用。霍十六那张笑嘻嘻的脸便凑了上来,语气真诚得近乎殷勤:“王子伤得不轻,不必同小的客气。”
说完便走到他身侧,手起, 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忽都思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霍十六伸手捞住他,非常直接且粗鲁地将人往肩上一甩,拖麻袋一般拖着他往外走。
从断崖到暗河的出口,霍嶂与张应殊的人已在这片山野间搜了许久,霍十六带回消息之后,巢鸿便领着人沿崖底一寸一寸地搜,他们发现了那条暗河冲刷出来的旧河道,可这山腹里的暗河九曲十八弯,岔口极多,每一道石隙都像是一个可能的出口,每一处却又都不是。
搜了许久都没有结果,直到有人在靠近那片的方向听见了敲击声,一下一下。
他们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下游走,绕过一道被山洪冲塌的旧岩壁,便看见了那道隐蔽的裂缝,裂缝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掩着,若非那敲击声从里头传出来,谁也想不到这底下竟然还有一条甬道。
并未多说,张应殊头一个攀了下去,和众人凿开了石门,见到秦式微他们。
一行人沿原路折返,回到拴马的地方时天边已泛起灰蒙蒙的亮色。
没有车架,也没有软轿,只有几匹来时拴在林里的马,秦式微伤重在身,又发了高热,自然不能独自骑马。
张应殊正要上前,霍嶂却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横在他面前。
“男女授受不亲。”霍嶂的声音没有起伏,“把她给我。”
张应殊停住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脸,忽然反问了一句:“那相爷同公主又是何关系?”
霍嶂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阴翳,声音也沉了几分:“本相最厌恶的,便是装傻之人。”
张应殊反而轻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可话里的锋芒却半分也未收敛:“公主没有同我说,相爷也未曾宣之于口。我如何得知呢?”
霍嶂的目光一沉,许久之前他便听说过这位张家长公子的名声,人人都道他温润如玉,端方君子,世家子弟的典范。
韩崇也曾多次提议,说此子可堪大用,不妨拉拢。霍嶂听过便罢,盛名之下,人未必是美玉。同样,毁誉之人,也未必无用。
后来他知道了张懋与敬西王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勾当,对张家便又多了几分厌恶。
可偏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靠在张应殊怀中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罢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张应殊扶着秦式微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她拢在身前。她还在发热,额上沁着细细的汗,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护着她的左臂,一手握着缰绳。
霍嶂翻身上马,朝身旁一个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一夹马腹便往猎场方向驰去。霍十六这边则是把还在昏迷的忽都思摩往马背上一甩,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手,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张应殊策马快了一些,却不敢太快,她伤在左臂,又发了热,受不住颠簸,松林间穿行时风从树梢间灌下来,他慢了些,把她的头轻轻往怀里按了按,拿袖口遮住她的脸,免得冷风灌进去又寒了身子。
离猎场营地还有二十里路时,他远远便望见一辆马车停在山道旁,千兰立在车旁,正翘首往这边张望着,见了他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张应殊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把秦式微抱进了车架,让她靠在千兰备好的软枕上,又探了探她额头,这才退了出来,千兰行了一礼,便让车夫启程。
秦式微被送回营帐时人还没有醒,秦韫素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太医在帐中等候。太医诊了脉,又查看了她左臂的伤势,说不算太重,复位及时,只需静养些时日,发高热是落水受了寒气,又连日未曾进食,身子亏虚了。
太医开了方子,秦韫素让千兰亲自去煎,自己则守在榻边。
张应殊进了猎场,径直往皇帐去。高峯守在帐外,见是他便微微躬身,替他打了帘,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闻声便抬起眼来。
张应殊行了礼,开口道:“陛下,臣自清河回来复命。”
绍章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面上那层尚未褪尽的风尘与倦色上,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你父亲如何了?”
“臣父已于数日前病逝。”张应殊垂着眼睫,“拖了些时日,终是没能熬过去。族中事务已安排妥当,扶灵、守孝、族务交接,皆已料理完毕。臣不敢耽搁过久,便赶回来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望着他那副端方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仪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懋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你父亲在清河养病多年,朕原以为他还能再撑些时日。”绍章帝语调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家中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朕替你料理?”
“谢陛下挂心。族中一切安好,并无旁的事。”
绍章帝微微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朕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如今朝中事繁,秘书省那头还等着你,那套前朝国史的编修,离了你这几年也断断续续的,旁人替不了。既是孝期已满,便不必再回清河守制了。”
这便是夺情。
张应殊垂着眼睫,撩袍跪倒,叩首下去,“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绍章帝望着他,忽然又道:“你也不小了。张家如今是你做主,往后朝中的事,你要多担些。”
张应殊直起身来,抬起眼与绍章帝的目光碰在一处。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绍章帝点了点头,“退下吧。”
张应殊谢了恩,退出帐外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越过松林顶端,把整座猎场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他站在皇帐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他走了,高峯便从帐外进来,躬身禀报:“陛下,霍相方才去狩猎,恰好遇见受伤的忽都思摩王子,已派人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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