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飞白望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就柔和的眉眼衬得愈发清澈,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缓,“周娘子赤诚之心,我感念于心。只是末将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周红叶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玩笑意味:“不能当情妹妹吗?”
卫飞白忍不住咳了一声,随即偏过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点无奈的弧度。
周红叶抬起头来便看见他在笑——极为真切放松,她一下子看呆了,心里又酸又甜地翻涌了好一阵,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式微吧?”
卫飞白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措手不及的僵硬。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摇了摇头:“周娘子多想了。我与公主是知己挚友,并无男女之情。”
周红叶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反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劝诫,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
“算了,不管你有没有——我就是多嘴劝你一句。公主和张大人站在一处的时候,你瞧见过没有?张大人替公主夹菜,公主连看都不看便吃了,连忌口的姜丝都忘了挑。他们两个人之间,旁人是插不进去的。你可千万别去撬墙角。”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在一起的。像是看话本似的,翻到最后一页,就该是花好月圆。”
卫飞白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墙拐角处转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披着上好狐氅,腰悬玉带,他生得倒不算难看,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被权势惯出来的骄横之气,见了卫飞白便停下脚步,嘴角往上一扯。
“这不是卫将军吗?在此处——”他目光越过卫飞白,落在周红叶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私会佳人。”
卫飞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将周红叶挡在身后,目光微沉:“何公子,慎言。”
何晟拿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我倒听说康家正替周娘子议亲。这议亲的当头,卫将军便与周娘子在池边私会,若是传出去,周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把折扇一收,往前踱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说起来,卫将军这身段倒真是清秀得很。方才我在那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认 我是女子。
卫飞白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何晟又往前迈了一步,“卫将军若是个男人,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别成日里装得清高得不得了,周娘子门第不算低,反倒是你高攀了。”
周红叶从卫飞白身后探出头来, 急声道:“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与卫将军只是碰巧在此处遇见,哪里来的私会?你再胡说——”
“碰巧?”何晟拿折扇指了指池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假山, “方才我在那边亭子里看了好一阵。你们两个在池边拉拉扯扯,周娘子还搭了卫将军的肩膀, 难道是我看错了?”
见他愈发得寸进尺,周红叶的脸色难看, 拽住卫飞白的衣袖转身便要往回走:“卫将军, 我们回去,不必理会他。”
她转身转得太急,池边的青石被雪水濡得湿滑, 加上不知为何她后腿一痛, 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脚下一滑,往池中仰去。
卫飞白猛地伸手去拽她,却只来得及触到她的指尖, 扑通一声, 周红叶已坠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霎时浸透了她厚实的冬衣, 裙摆与袄袖吸饱了水,沉得像灌了铅,拽着她直往水底坠。她拼命扑腾着,发髻散开, 湿发贴在脸上,呛水的窒息感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呼救声。
何晟站在岸上,望着水中那个拼命挣扎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慢悠悠地道:“卫将军武艺高强,此刻只有将军能救人了。怎么,将军是要见死不救?”
而卫飞白未听他说完,脱了斗篷便纵身跃入池中。池水冰寒彻骨,她一把托住正在扑腾的周红叶,将她往岸边送。
周红叶在她臂弯里剧烈地咳嗽着,半昏半醒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肩头,忽然触到了那片被水浸透之后再也藏不住的轮廓。
她迷离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晕了过去。
何晟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那个被湿衣紧裹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片怎么缠也藏不住的起伏上停了许久。
“原来真是如此。”他的声音清楚的回荡在此地,“女子冒充军职,欺君罔上。卫将军——不,卫娘子,你骗了所有人。难怪你身量骨架也纤细得不似武将。”
卫飞白将她托上岸边,自己方才攀着岸石往上爬。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与腰身的轮廓,方才在水中挣扎时发冠早已脱落,长发散了满肩,被水浸得乌黑如墨,贴在脸颊与颈侧。她想伸手去拢,可四肢已冻得发僵,手指连蜷起来都做不到。
便在这一刻,池对岸传来一阵脚步声。
早在先前,何晟的随从一直守在院门外,算准了时辰,便进去恭恭敬敬地禀了声:“俞大人,池边出了大事,请您移步。”
何晟今日正是宴请的武德司统使俞壶,同席的还有几个兵部与枢密院的同僚。
俞壶皱着眉转过假山时,身后已跟了好几个好奇的同僚,他一眼便看见了池边浑身湿透的长发女子,再一看那张脸,更是惊了一下。
“卫飞白?”
何晟上前一步,朝俞壶拱了拱手,语气慨然:“大人来得正好。下官今夜无意中发觉一事——这位卫将军,恐怕根本就不是男子。”
而察觉不对,匆匆而来的秦式微刚好听见这一句,身后跟着张应殊与秦琢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浑身湿透、正拿外袍勉强裹住身形的卫飞白身上,又落在昏迷不醒的周红叶身上,脸色骤变,连忙走到周红叶身边蹲下,拿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与颈侧。
周红叶的眼睫微微颤着,呛进去的水已咳出了大半,只是人被冻得发僵,连嘴唇都在打颤。
秦式微随即便让千兰将她扶去暖房换衣裳,请大夫诊治,秦珺也跟了过去照料。
等人走后,秦式微将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双手一抖,展开来轻轻拢在卫飞白肩头,系绳在她颌下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而沉稳。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去,望着何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何公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何晟则是朝俞壶拱了拱手,“大人,下官今夜偶见周娘子与卫将军在池边私会,争执间周娘子失足落水,卫将军下水救人。救人本无可厚非,可大人请看——卫将军此刻湿衣贴身,长发散落,身形轮廓一目了然。下官虽非火眼金睛,可这究竟是男是女,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分辨。”
俞壶背负双手,目光在卫飞白身上停了片刻,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何晟,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秦式微。
他身后一个兵部郎中皱着眉,目光在卫飞白脸上扫了又扫,犹豫道:“这……卫将军确实生得清秀了些,可仅凭湿衣贴身、长发散落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
何晟立刻接话:“刘大人说得是,若仅凭湿衣贴身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下官也怕冤枉了好人。可卫将军的疑点远不止于此。”
他转向俞壶,语气愈发笃定:“俞大人,卫将军在营中从未与同袍共浴,每回操练之后皆独辟一帐,连贴身近卫亦不得入内。再者,其骨骼较寻常男子纤薄,嗓音亦从未改声,军中私下议论者不止一人。还有方才,下官亲眼所见——周娘子触及卫将军肩头,神色骤变,若非触及女子本相,何至于惊骇若此?”他略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朗声道,“俞大人若存疑,大可传医女当堂勘验。下官今日所言,若有只字不实,天地不容,死于锋镝之下!”
他这毒誓发的太狠,不似玩笑,倒是把这件事逼入了不可转圜之地。
俞壶微微颔首,像是听进去了,目光又落在卫飞白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忽然叹了口气:“卫将军,老夫与你父亲虽无私交,却也在朝中同僚多年。你若是男子,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老夫今日便替你作保,绝不叫旁人冤屈了你。可你若是女子——”
他停了一息,语调沉了几分,“女子冒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老夫劝你一句,若真有隐情,不如趁早如实交代,或许圣人念在卫家世代忠良,还能从轻发落。”
闻言,率先出声的是秦式微,她笑了一声。“俞大人这话说得倒巧。先是何公子罗织了一堆似是而非的疑点,自己再摆出一副公允体恤的模样劝卫将军‘如实交代’。卫将军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倒已经把罪名替他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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