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来教她一个公主实属算是大材小用,倒不是她自怯,而是这个世道如此,就连她被赐三百护卫,都有不少言官上书谏言,说她不过一个外姓公主,排场却越过了正经的宗室女,张扬太过,于礼不合。
如今霍嶂又请了这些大儒来教她,若是传出去,还不知御史台那些人要怎么骂。
想到这里,她朝外头望了一眼。
按往日惯例,用过午膳,下午的夫子便会准时入府。眼下却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无,说不定今日是没人来了,正好休息一个午后。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拉上张应殊一道溜出去,便看见他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随后走到夫子授课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撩袍坐了下来。
他把那本书搁在案上,抬起眼来望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往自己对面的位置一引,示意她坐下。
秦式微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挤出了一句:“是你来教我?”
“霍嶂许了你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眉眼更加柔和,却还是道:“公主请坐。”
秦式微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往案上那本书落去,便滞住了。
那不是她这几日读的任何一本书,封皮是极旧的靛蓝色,边角已磨损得发白,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帝术。
这间书房里的书大多是张应殊从各处搜罗来的,经史子集、舆图方志,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完。可这本书不一样。这两个字,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或许应该在承明殿绍章帝的御案上,又或是太子东宫的书房里,甚至再大逆不道些,在霍府之中,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公主的书案上,而且瞧张应殊的意思,她还要学。
“昔者天下纷争,七国裂土,诸侯角力。有国焉,少年嗣位,春秋方十五,性暴戾而喜功,朝野震悚,莫敢仰视。后遇一女子,立为后,后以柔韧之德,浸染数十载,渐化其刚暴,革其苛酷,终使昏君转为明主。及至暮年,帝后合著一书,凡治道<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御下牧民之要,悉载其中,以授储君,名曰《帝术》。”他道。
这是之后的史书对这本书的记述。
秦式微也听过这个故事,她翻开第一页。
先乾十一年冬,帝携后驻跸甘泉宫,为太子著书。帝亲执紫毫,后倚案口授,凡三易稿,至腊月中浣方成。书成之日,帝搁笔,后取卷展阅,帝自侧凝睇,神色怡然。后阅至终篇,以指轻抚卷末,徐置案上,回视帝,帝亦含笑相向。时宫灯初上,炉烟袅袅,窗外飞雪漫天,室内寂然,唯闻铜漏滴答。良久,后起身,为帝添茶,帝执盏,目不移,意甚眷注,自叹:“予纵坠九泉,亦当攀缘而上,还来见卿。”侍者皆屏息垂手,深受其憾。是夜,书成,藏于内府。
秦式微心想,这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后代也多是专情之人,倒是不负佳话,她合上书,抬起眼来望着张应殊,言归正传。
“这书非要学?”
“相爷说,公主应当读一读。”
秦式微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张应殊的父亲当年便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教的可是储君。
她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实在太荒唐,荒唐到她不敢往深处想,“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张应殊伸出手去,把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温声道:“不必想太多。既然书已在此,便当作寻常典籍来读。书中的道理,你读了便懂了,至于送书的人想做什么——往后自然会有答案。”
也对,不管霍嶂在盘算什么,书本身是无罪的,而且因着这对帝后,她对此书也颇有兴趣。
没成想,这一学便学了整整十日,那位韩老先生每日上午来讲法家源流与律令沿革,下午张应殊便接着讲《帝术》。
从君王驭人之术到朝堂制衡之道,从赋税徭役到兵制边防,这对七百年前的帝后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治世之理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博而不杂、脉络贯通,赋税一章附了一则实录。天子要在两浙路推行新税法,按田亩实数征税,废掉过去按人头摊派的老规矩。
圣旨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江南籍的官员联名上书,说这是动摇祖制,势必激起民怨。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也暗中使绊子,把持了丈量田亩的吏员,报上来的田册跟旧档一模一样。
天子在朝中压了两回都没压住。皇后便在这时候请旨,亲自去江南,她换了寻常衣裳,带着户部几个年轻官员,一块田一块田地丈量,把田主叫到田埂上,当面核对账目。那些豪绅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旧拿那套旧说辞来搪塞。
皇后便一条一条地报出他们的田产数目、每年收成、往年瞒报的税粮,竟没有一处差错。那些豪绅这才变了脸色。
之后皇后派人快马送信回京。天子收到信,把江南籍官员中名望最重的一位召进宫中,把这几月来重新丈量的田册摊在案上,问那人:这些被瞒报的税粮,该由谁来补?是你来补,还是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来补?
那人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上书请罪,自愿协助朝廷重新核查江南田亩。从此阻力才算真正打开。天子在朝中力排众议,皇后在江南奔走不辍,两个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新法在两浙路站稳。
三年之后,江南税赋增收了近三成,后来这税法便推行至全国,成了沿袭几朝的田赋根基。
秦式微真是愈发感叹,谁说古人便不如今人聪慧。
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底,天寒得越发厉害,廊下的墨菊都冻蔫了叶子。
眼看着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便在这时,秦式微收到了梁映荷的信。
信上说西境的事总算料理完了,他们已在回京路上,走得虽慢,但应当能赶在除夕之前到,让秦式微来接他们,落款是半个月前。
秦式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案头,心情总算松快了几分。映月坊的账她替梁映荷打理了这些时日,孙掌柜虽是个老实人,可铺子里的事总有些是她拿不了主意的,等映荷回来,她便能把这些事都交还回去,也正好听她讲讲西境那些她没见过的风光。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按旧俗算是小除夕,秦式微一早就派千兰去城东那家老字号取之前订好的糖剂饼、黍糕与枣栗糕,又让绿旋带着几个婢女把府里里外外再洒扫一遍,她自己则坐在正厅里对着礼单核年节往各府送的节礼。
便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远处沉沉地压了过来。那钟声又沉又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秦式微搁下笔,抬起头来,第二声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声,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国丧的钟声,敲多少下便对应着什么人。
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把整座京城的喧嚷都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
这个数目——是太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点,明天多更一点吧
第110章 守灵 太巧了。
太后薨逝, 丧钟自鸣鹤楼上沉沉敲起,一声叠着一声,在天幕下荡开, 足足响了二十七响,方才归于沉寂。皇亲宗族依制入宫行奉安礼,霍十七这回自然不敢再拦, 垂手退到门边。
秦式微换了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扶着千兰的手上了轿辇,往宫中去, 中途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两侧朱门紧闭, 白绫自宫墙垂挂而下, 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宫门当,步子骞正按刀而立,见了她的轿辇便微微侧身让开道, 抱拳行了一礼。秦式微掀帘看了一眼, 甬道两侧已立了不少皇亲,皆着素服,按辈分品阶依次排开。
秦韫素身边的侍女访琴早已候在寿康宫外,见了她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道:“公主随奴婢来, 娘娘已在里头等着了。”
寿康宫中一片缟素, 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什么药草的味道,绍章帝立于灵当,方皇后与秦韫素分立两侧, 其余后妃、皇子、宗室命妇按位次排开,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帕掩面,面上皆是恰到好处的悲戚。
秦式微上当向绍章帝行了礼,便自然而然退到秦韫素身侧,秦韫素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面上半分悲痛也无,见她过来只是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分,像是怕这寿康宫的晦气沾到她身上似的。
太医跪于灵当,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垂首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自去岁寿康宫遇刺之后,神思不属,郁结于心,饮食日渐衰减。臣等虽以温经散寒、理气解郁之方多方调治,然娘娘年事已高,气血两虚,终是药石罔效。”
绍章帝听罢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母后一生操劳,朕未尽孝于万一。”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在眉心按了按,“传朕旨意,太后葬礼务必要办得隆重,一切依国丧之制,不得有半分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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