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便一人一张摇椅,并排躺在廊下。
偶尔有风过时,几片白梅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裙摆上、衣袖上、发间。
千兰端了茶来搁在小几上,一壶热的红枣桂圆茶,两只白瓷盏,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炭。
秦式微闭着眼,听见身侧传来极轻微的摇椅晃动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还有他翻书时指尖擦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听了一阵,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去——是她上回随手搁在窗台上的那本南戏话本,她翻了一半便搁下了,他倒是捡起来接着看了,此刻正翻到那折《琵琶记》,看得颇为入神,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书中的唱词颇为欣赏。
她重新闭上眼,只觉得这些时日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被什么人轻轻地拨了一下,眼皮越来越沉,暖炉的热气混着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张应殊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净,将话本轻轻搁在膝头,她睡着时眉头依旧是微微拧着的,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
他伸出手去,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梅花瓣轻轻拈起来,搁在小几上。
“累了就好好休息。”
安宁的日子只有这一日,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踵然而至。
弘业二十七年正月三十,帝册封皇贵妃秦氏为后,天还没亮,章台宫里便已灯火通明。秦韫素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满殿的命妇与内侍的注视下跪受册宝。
二月初三,三皇子衡王娶妃,十里红妆从城东一直铺到衡王府门前。绍章帝亲自赐婚,满朝皆道圣人此举是在替衡王铺路,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往衡王府送什么贺礼了。
二月初五,群臣上书请立太子,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递进承明殿,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引经据典,从社稷安稳说到祖宗法度。绍章帝一概留中不发,高峯每日将折子抱进去,又一字不改地抱出来,堆在御案旁边的架子上,越摞越高。
二月十日,西境军报传至京城时已是深夜,送信的驿卒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了宫门前便一头栽了下去。乌桓部七王子忽都若亲率铁骑夜袭庆州,守将力战不敌,城破被杀。乌桓部将守将的尸身剥了衣甲,悬于城门之上示众,西境沿线的各个军镇闻讯无不震动。
绍章帝览奏大怒,当夜便召了几位重臣入宫议事,殿中的灯一直亮到天明,次日早朝,他当殿命为澹台则主将,翟堰为副将,率三万精锐即刻西进,夺回庆州,不得有误。
秦式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西境舆图,她的手指在庆州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位于西境最东边,三面环山,粮道极易被截断。
二月十四日,衡王被人弹劾,罪名是在户部任上收受地方官的孝敬、纵容属吏贪墨,折子写得有凭有据,连年月日期与银钱数目都一一在列,显然是蓄谋已久,专等着他在立太子风声最紧的时候一举发难。
绍章帝当殿斥责衡王,声色俱厉,命他闭门思过,又将他在户部的差事立刻交给了旁人,京师的风向一夜骤变。
二月二十日,前太子良娣陶念真早产,她在圈禁府邸的偏房里挣扎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产下一子,那孩子生下来便有五斤重,哭声洪亮,震得偏房的窗纸都跟着发颤,稳婆抱在手里掂了掂,都说是个壮实的皇孙。
可当这孩子被抱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静了一瞬,那婴儿的额头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形状恰如奚永撞鼎而死时额间那道裂口。
前太子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子怨父,冤魂索命。”
当夜便解下腰带悬梁自缢了,等天亮被人发现时,她的尸身已经冷了。
消息传进承明殿时,绍章帝砸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的袍角,他命武德司在城中彻查,凡是传过这些话的人,不论身份,不论缘由,一概下狱。
廷杖打死了三个御史,抄了两个曾在东宫任职的翰林,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被抓了好几拨,一时间京师人人噤声,连朝堂上的奏对都变得格外小心。
二月二十四日早朝,群臣正为西境军情的事争论不休,绍章帝坐在御座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他抬手想去端茶盏压一压,指尖刚触到杯沿,一口血便毫无预兆地喷在了御案上,顷刻间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几位近臣,大气也不敢出,他目光涣散,口齿却还很清晰。
“朝中诸事,暂由四皇子署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心思 一切都应该
这一夜, 太医院所有太医全聚在承明殿,几位老太医轮流上前诊脉,每诊完一人便退到偏殿, 在同僚耳边极低声地交换几句,然后在药方上添一味、减一味,再添、再减。
殿中烛火烧了一整夜, 偏殿里的太医们神色凝重如铁,每改一次方子便有人将药方抄送一份备档, 生怕日后追究起来连个凭证也无。
宫人们端着铜盆与药碗进进出出,脚步轻而急, 殿外跪了一地的臣子与皇子。
只有秦韫素在殿内,她坐在龙榻旁的绣墩上,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一动不动地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绍章帝。太医诊完脉,额上沁着细汗,低声道:“陛下是心力交瘁, 急火攻心, 加之旧疾未愈,这才骤然昏厥。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待臣等施针之后,陛下应当便能醒来。”
高峯立在旁边, 待太医退下配药去了, 方才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这症候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方才太医的话,还请娘娘出去同外头的大人们说一声,也好安一安众人的心。”
秦韫素收回目光, 心里却一片雪亮,太医说的这些话,怕都是绍章帝之前吩咐过的,无论他病成什么样子,对外只说是小恙。
她搁下药碗,起身便出了殿门,外头的臣子与皇子们见她出来,纷纷抬起头来。
三皇子头一个迎上去,拱手道:“母后,父皇龙体如何?”
秦韫素便将太医的话拣着能说的说了,滴水不漏。末了她转向四皇子,道:“圣人既让你署理朝政,你便安心把外头的事办好。承明殿这边有本宫在,不必记挂。”
四皇子躬身应道:“儿臣谨遵母后吩咐。”模样很是恭谨克制。
三皇子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己这位好四弟身上停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庆州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师送,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忽都汗麾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精骑,来去如风,专挑官道与粮道下手,庆州城破之后,乌桓部趁势南下,连克潘州、白州,白州总兵战死,潘州知州弃城而逃,被溃兵踩死在官道上。
三城接连失守,西境门户洞开。
战报传至朝堂时,满殿哗然。
兵部郎中郭崇德立在殿中,满脸不可置信,出列奏道:“殿下,那蛮族虽说休养生息、积蓄了些气力,可这些年分明被我军压制,怎会倏忽之间,竟连夺三城,犹如踏入无人之境一般?这当中,怕不是另有隐情。臣斗胆,请旨彻查西境递来的军报文书,看看底下是否有瞒报军情、欺蒙圣听之事!”
又有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御史岑仲安,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此刻面色铁青,痛斥道:“殿下!乌桓部背信弃义,互市盟约签了不到数月便撕毁,当追究其罪,诏告天下以正视听!若朝廷对此不发一言,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我朝软弱可欺?”
话音未落,便被人冷冷驳了回去。
开口的是兵部右侍郎谭启明,他在西境做过三年巡边御史,是朝中少数真正见过乌桓铁骑的人。
他冷笑一声,朝岑仲安拱了拱手:“追究?岑大人,如今是人家的铁骑踏进了你的州府,你的百姓被屠,你的城池被烧,你还要派使臣去同他们讲道理?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他那些儿子个个如狼似虎。忽都思摩自不必说,他那几个兄弟——忽都阿古达、忽都查干、忽都帖木儿,哪一个不是十岁便能开弓、十五岁便上阵杀人的狠角色?自去岁盟约之后,乌桓部便趁机吞并了楼况、伏羯、赤狄三部,如今铁骑之盛已非昔日可比!岑大人,你说追究,派谁去追究?派礼部那几个只会念《会典》的笔杆子去吗?”
此话一出,满殿都静了片刻,岑仲安面色涨红,无言以对。
工部郎中周谨言出列,此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四皇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躬身上前,声音洪亮:“如今主将失责,应当换将,臣举荐兵部曹骥出任平西主将。此人熟读兵书,深谙韬略,在兵部多年,于西境山川地势了如指掌,可堪大任。”
话还没说完,便被太仆寺赵桓,赵家旁支子弟,年纪不大,嗓门却不小,他朝周谨言瞥了一眼,转身面向御阶,高声道:“殿下!曹骥虽在兵部,但不会武艺,一介书生,连战场都未上过,如何领兵?兵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臣举荐赵将军麾下都虞候韩达,韩都虞候久经沙场,曾随卫娄将军征战西境多年,大小数十战,眼下西境危在旦夕,朝廷派出去的主将若是个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岂不是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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