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内侍压低声音,“回公主,是邵侧妃。方才侧妃进宫来给任淑仪娘娘请安,路过甬道时,这小宫女端着茶盘闪避不及,洒了几滴茶水在侧妃的裙摆上。侧妃便罚她在此处跪足一个时辰。”
刚说完,邵棠便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比从前在永兴侯府时华贵了不知多少,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内侍,排场比许多正经的嫔妃还要大几分。
她见了秦式微便停下来,面上浮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笑,“公主也在。”目光往廊下跪着的小宫女身上轻轻一落,“方才妾身去给母妃请安,路过此处时这小宫女毛手毛脚的,洒了妾身一裙子的茶水。妾身想着承明殿是圣人的居所,宫人行事更该仔细些,便罚她在此处跪上一刻钟,也好长长记性。”
秦式微望着她那张保养得愈发精致的面孔,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是在永兴侯府的花厅里。那时候邵棠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纱褙子,跟在她母亲身后,桃花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与按捺不住的野心。
可或许人就是这样,坐上高位久了,便忘了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
“圣人在静养,殿外跪着个人,人来人往地瞧着总归不大好看。再者,春日风凉,侧妃既要顾着宫规,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心燥则火旺,火旺则伤肝,侧妃最近大约是太忙了,不妨多歇歇。”
邵棠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她听懂了,秦式微是在说她太心燥了。
如今四皇子眼看着便是储君,她便是未来的贵妃,往后便是皇后。
可秦式微没有等她再说什么,便带着千兰转身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便传到了绍章帝耳朵里,他如今清醒的时候虽比前些时日多了些,却仍旧下不了床,每日只能靠在引枕上听人念折子。
久病之人最易生怒,他听高峯禀完,忽然问了一句:“明昭和四皇子那侧妃,有什么过节?”
秦韫素正替他换香炉里的安神香,头也不抬,一面用银签拨弄着香灰,一面把陈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式微这孩子随她娘,见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绍章帝听到“随她娘”三个字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靠在引枕上望着床帐顶那幅绣着日月山河的锦缎,一个侧妃便敢在承明殿外头罚人,老四用自己的人用得顺手,连后院的女人都跟着水涨船高,他还没死呢,闭上眼,久病混着疑心使得怒意一点点冒出来。
任淑仪进来伺候时便正撞上他这股无名火。她照例端着药碗跪在榻前,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阴沉,忽然道:“老四倒是许久没来了。”
闻言,任淑仪心头一凛,举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老四前几日还同臣妾说,等手头这几桩公务了了便来给父皇请安。”
绍章帝没有再说什么,任淑仪跪在榻前,一勺一勺地服侍他将药饮尽了,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动作依旧是妥帖温顺,她把空碗递给身后的宫女,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宫中,四皇子已在里头等着了。他最近忙着朝政,眼下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见她进来便站起身,唤了声母妃。任淑仪望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面孔,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圣人敲打我,你那位侧妃在承明殿外头罚了一个宫女,一个侧妃,在圣人的殿外头抖威风,圣人虽只提了一句你许久没去请安,可我听得出来圣人心头不舒坦。你回去同她说一声,这些时日少进宫,凡事收敛些,莫要再给人递话柄。”
“儿臣知道了。”四皇子道,“西境近来战事回暖了些,老三的人便趁机在兵部安插了好几个自己人,兵部侍郎是新换的,连武库司都塞了他们赵家的人。我这边的几位大人这几日轮番来见儿臣,说如今正是争的时候,衡王的人马已经在抢位置了,若再不主动些,等要紧的职缺都被老三占了,便是当上储君又能如何。”
他虽名为掌权者,可很多时候反倒被身后那些推着他往前走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那些人的前程、身家、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他若是慢了半步,他们便要替他着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父皇为何敲打我?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人已经忘了谁是这座宫城的主子。你若也跟着他们一块急,便正中旁人的下怀。回去把该办的事办好,把该安抚的人安抚住,旁的……暂且压一压。”
第二日朝会,如同秦式微之前分析那般,户部尚书果然提了国库吃紧的事,西境在打仗,北境在雪灾……银子流水般花出去,税赋却收不上来。
朝堂上众人议了许久也没个定论,最后四皇子采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在几个受灾较轻的州府暂缓赈灾粮的发放,先把银子挪去西境,等军费缓过这一口气再回头补。
这法子自然有人反对,但四皇子用一句“军情如火,顾不得许多”便拍了板。
秦式微虽然进宫,但每日的消息照例递过来,她都怀疑霍嶂在这宫里安排了许多探子,看完,拿烛火将那页纸烧尽了。
她照旧在晚间去承明殿送汤,今夜的承明殿比往日更安静些,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曳曳,今夜轮到秦韫素守着,往偏殿去,便见高峯从正殿里快步出来。
“陛下醒了,请皇后与公主进去说话。”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高峯进了正殿,她规矩地行了礼,绍章帝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他见了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枕边拿起一卷书,搁在她手上,让她念给他听。
秦式微不好回头看秦韫素,只得接过书来——是一卷前朝史书,讲的便是历代帝王兴衰之事,她从头一页念起,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绍章帝闭着眼听着,偶尔忽然抛出几个问题来,不算难,但她答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转过好几遍才说出口。
秦韫素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后宫这些时日的账册与节礼单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两个人,猜到绍章帝今日大约是又做了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绍章帝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匀净下来,秦式微念完一个段落,抬起眼来望着高峯,用目光问他是否要停。
高峯正要伸手去接书,便听见绍章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秦韫素已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见状秦式微转身往外走,在殿门口唤来廊下守着的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他速去太医院请今夜当值的太医来。小内侍领了命便拔腿往甬道那头跑,手里攥着药房的铜牌,不小心撞见一人。
五皇子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锋在那小内侍的脖颈上极轻极快地划过。血溅上甬道两侧的宫灯,小内侍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秦式微折回殿中,正要同秦韫素说太医即刻便到,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那叫声只响了一半便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随即是铜牌落地的叮当脆响,瓷器碎了一地。
殿外廊下的几个宫女尖声叫了起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殿门,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声音打着颤,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五殿下——五殿下带剑领着人往这边来了!外头值夜的侍卫全被杀了!方才跑出去的小秦子也被杀了!”
秦韫素几乎是脱口而出:“今夜巡夜的侍卫是谁?”
高峯的脸色也变了,连忙道:“是步统领。”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动,步子骞是霍嶂的人,霍嶂想做什么?便听见殿外传来声音。
“儿臣求见父皇。”
秦韫素同秦式微对视了一眼,开口应道:“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五殿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殿外安静了片刻,秦式微觉得人不会这么容易退却,果然片刻后五皇子跨进门槛,身上的盔甲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抬起眼来望着龙床的方向,那张与武显太子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上,冷意骇人。
秦韫素将秦式微往自己身后一推,厉声道:“五殿下持剑擅闯寝殿,意欲何为?刀兵入宫已是死罪,你还不速速退下!”
五皇子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目光越过秦韫素的肩头,直直地落在龙床上那张蜡黄的面孔上。他语调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父皇这是怎么了?儿臣听闻父皇病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皇后娘娘这般作为,莫不是心中有鬼?”
“一派胡言!”秦韫素冷笑,“圣人正在静养,五殿下若还有半分孝心,便该即刻退下。持剑闯宫,形同谋逆,五殿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皇子大笑,终于将那层恭顺的皮囊撕了个干净。“谋逆?”他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些侍卫抬了抬下巴,“皇后秦氏谋害父皇,即刻拿下。若有反抗者——”
第210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