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玉石商人得罪得起的,他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原来是崔家的小娘子,失敬失敬。崔娘子请,楼上请,新商县虽是小地方,可玉矿的料子却是西境头一份。崔娘子今日来得巧,楼上那几块料子定不会叫崔娘子失望。”
这“崔娘子”自然便是秦式微。
西境是个统称,下辖白、克、娄、潘、玉、庆六州。自庆、潘、娄三州落入蛮族之手后,朝堂的打算便是尽量保住才夺回来的白州,以克州为界,守住以东的玉州。
敬西王府便设在玉州的诏府长陵,按理说,她本该直接往长陵去,可刚进玉州地界歇脚时,恰遇上一队往克州方向去的商队。
克州如今是严进严出,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这队人马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往克州去,行的又是夜路。她觉得蹊跷,便让霍十六去探,霍十六回来说那商队是从新商县来的,送的是玉石,他开箱验过,确实是整块整块的玉料。
她几乎便要放下疑心了,只是最后又无意间瞥见那领队漏出的令牌,眼神凝住,这样的令牌她身上也有一块,正是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
她这次干脆和霍十六再去探一回,这一回探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是箱子的分量。
一连验了好几个箱子都没问题,到最后那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碎玉料,是玉矿上切割打磨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拇指大小,零零碎碎铺了一整箱,这种碎料分量极沉,盖住了底下真正的重量。
霍十六把手探到碎料底下,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铁器,不算很大,掏出来一看,是拆散了的弩机部件。
要知道寻常剑、弓倒是罢了,但这弩机乃是严禁之物,为何会被拆成部件混在这个玉石箱子里,还要送去克州,秦式微不得不多想,但天亮在即,她便让暗卫三人伪装成走散的商客悄悄跟着那队人马往克州去,自己则带着霍十六折回了新商县。
这便是今日这一趟的缘由。
平元思引着秦式微上了二楼,这二楼比楼下窄了许多,只摆了几张酸枝木的案几,上头铺着绒布,搁着些成色明显比楼下好了不知多少的玉料。
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玉料上一一扫过,确实是好东西,有几块料子的水头比她在京中见过的也不差。她拿起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籽料,对着光看了看,面上浮起几分挑剔:“料子倒还行。只是太小了,打镯子不够,打玉牌又太单薄。”
平元思见她神色松动,连忙顺着话头往上搭:“崔娘子说的是,这块料子打镯子确实小了些,不过做扳指倒是正好,如今京师那边正时兴这个,年轻公子们人手一枚,像崔娘子祖父这般年纪的老太爷戴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气派。”
秦式微将那块籽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微微颔首:“倒也是个主意。我祖父年轻时最爱骑射,如今年纪大了拉不动弓,却还是喜欢这些物什。送他一枚玉韘,也算是投其所好。”
平元思见她点了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往下落了几分,忙不迭地便要转身去取契书:“崔娘子稍候,在下这就去取契书——”
“不过。”秦式微忽然将那块籽料搁回案上,她抬起眼来望着平元思,似是有些苦恼,“既是送祖父的贺礼,总该有些新意。寻常铺子里便能买着的东西,显不出我的用心。”
平元思拿不准她这个“新意”是什么意思,回过头来,试探问道:“崔娘子的意思是……”
秦式微凑近了些,同样小声试探道:“平掌柜在这新商县经营这些年,玉矿的人面想必熟悉得很。我听说矿上除了玉料,也有些别的东西。玉石虽好,终究只是案头清供。我祖父从年轻时便想去沙场,碍于家族,只得弃之,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仍是那些刀兵之物。”她顿了一下,“比如弩机。”
闻言,平元思的脸皮剧烈地抽了一下,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崔娘子说笑了!那、那可是犯禁的东西——在下只是个寻常商人,做的是正经玉石买卖,哪里碰得到这些!”
秦式微脸上微恼,似乎很是不喜平元思的糊弄。
霍十六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开口了:“掌柜的方才不是说矿上的事都熟门熟路吗?怎么一提正经生意便推脱起来了。莫不是觉得崔家出不起价?”
平元思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是真心想赚……做这桩生意,连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霍十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道:“掌柜的,崔家在京中是个什么分量,你走南闯北这些年,想必也听说过。今日这桩生意做成了,往后崔家的玉石买卖便都在掌柜这里走——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进项,掌柜的不妨自己算算。”
秦式微等他说完,才缓缓作承诺:“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她将那块籽料轻轻搁在案上,浑身都是不可一世的大族气势,“掌柜的,这笔账合算得很。”
平元思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五百两定金——这还只是定金。
他把这些玉料全卖了也不过这个数,他咬了咬牙,“那在下便试试。只是这东西不好弄,容在下想想办法,请崔娘子三日后再来。”
秦式微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三日后我来验货,掌柜的可莫要让我失望。”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裙摆拂过门槛,带着霍十六下了楼。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拐过街角之后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街对面一家茶摊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在此处等着。”
霍十六会意,两个人便在茶摊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半条街望着那间玉铺的门口。约莫过了一刻钟,平元思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往左右看了好几眼,然后缩回去换了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褐,关上铺门,低着头往县西头快步走去。
秦式微与霍十六远远地缀着,平元思显然极谨慎,在县城里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停在一座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宅子前头。
那宅子门前立着两头石狮子,虽已有些年头了,却仍能看出几分旧日的煊赫。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便又合上了。
秦式微自然不是随便挑了间店进去,这平元思极为爱财,除此之外,他姐姐嫁给了茅千户做继室。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平元思从宅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极大极沉的竹篮,上头盖着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几分,面上甚至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看来鱼上钩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折返,穿过两条街巷,正要往客栈方向拐时,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他的眉眼生得极俊朗,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衣袍上也沾着西境特有的黄沙。
他正打算进客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朝秦式微这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调包 本宫随你去
翟堰回过头去,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稀稀落落地走过。他的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并未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仍旧没有消散。
他没有进客栈,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秦式微从街对面那间布庄的门板后头走出来,望着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处, 微微眯起眼。
霍十六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 纳闷道:“克州那边还没安稳下来,翟将军怎么会来新商县?莫不是克州出事了?”
他说着便问秦式微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若能不被他发现, 你便去。”秦式微收回目光。
霍十六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位翟将军方才的敏锐程度,老实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转而请命去盯着茅千户那边。
秦式微点了点头, 霍十六便转身往县西头去了。
到了晚间,霍十六便带着消息回来了。他进门时面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快步走到秦式微身侧, 压低声音道:“公主, 茅千户去了卫所。属下方才在县西头盯着,瞧见不止他一个,卫所里的军官全去了,一个不落, 连平日里轮值的老卒都没留下。”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茶盏, 眉心微微拧起:“卫所军官同时被召去?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暂时探不到。卫所外头加了双岗, 生面孔比白日多了不少,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不过看那架势,若非上头来了要紧的人物,便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式微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片刻,她总觉得这看似寻常的调动底下藏着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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