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盯着。”
次日,新商县的街面上果然不同了。衙差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从县衙一直到城门,几乎每隔半条街便有人守着,盘查得也比昨日严了许多。
霍十六出去转了一圈便匆匆回来,压低声音说衙差似乎在找人,挨家挨户地搜,专查那些近日才来的外地客商与过往行人。
秦式微立在窗前望着街面上那些来来回回的皂衣衙差,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难道是翟堰?他昨日出现在新商县,莫非是让人盯上了?
到了夜深,霍十六又出去探了一回,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又快了不知多少。
他说那些人忽然全往城北去了,连卫所的兵都调了几队过去。
“跟上去看看。”秦式微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城北是一片废弃的旧窑场,窑洞坍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了满地,荒草丛生,月光把那些残垣断壁照得鬼影幢幢。
翟堰便藏在这片废墟的深处。他的左肩挨了一箭,箭头还嵌在皮肉里,箭杆已被他自己咬牙掰断了,只余下一截寸许长的断尾露在外头,后背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衣料被血浸透之后又被夜风吹得发硬,每动一下便重新扯开那些刚刚凝结的血痂。
他已经在窑场里躲了半夜。那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搜捕的方式极有章法,显然不是普通官役。
那些人又近了。
火光在残墙后头明明灭灭地晃着,他听见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头儿,这边全搜过了,只剩下最后两间窑洞。”
翟堰咬着牙,借着墙壁的掩护缓缓站直了身子,将剑换到左手。
三个在正面,两个在左侧,还有两个正往窑洞后头绕——七个人。
他左手的长剑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几乎是迎着正面那三个人撞了上去,最前头那个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也照亮了翟堰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
那人只来得及瞪大眼,剑锋已从他的咽喉上划过,极轻极快,血溅在窑壁上,火把从他松开的手指间坠落,被翟堰一脚踢进了左侧那两个人脚下的枯草丛里。
火星溅开,枯草几乎是瞬间便烧了起来,那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翟堰的剑已从火光后头刺了出来。
一剑穿胸,拔剑,横削,第二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破风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让那柄刀擦着他的耳廓劈空,同时左肘往后狠狠撞去,正正撞在偷袭者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剑锋便从他的后颈贯穿而过。
他已经全让杀意掌控身体,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窑场里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是这伙人的头领,方才一直藏在后头,此刻握着刀立在翟堰面前。他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几分,整个人忽然暴起,刀锋直取翟堰的咽喉,是暗卫死士的路数,不守不退,只攻不防,拼的是同归于尽。
翟堰侧身避开刀锋,左手的剑同时刺出,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没入自己的胸口,手中的刀却顺势往下斜劈,在翟堰右肋划开一道血口。
翟堰咬着牙将剑又往前送了几分,那人终于脱了力,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碎砖堆上,那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漠然的夜空,渐渐失去了焦距。
窑场安静下来。翟堰撑着剑立在尸首之间,肩头的箭伤被方才那番搏杀重新扯开,右肋的新伤也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士,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把剑拄在地上,想撑着往前再走一步,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便在这时,秦式微与霍十六从窑场北面的矮墙翻了进来,霍十六一眼便扫完了满地的尸首,又看了一眼倒在尸首之间的翟堰,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秦式微蹲下身去看了看翟堰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微微拧起眉心,站起身来往窑场外围扫了一眼。
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晃动,那些人的同伙迟早会循着血迹找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把人带走,从北面矮墙出去,绕过那片旧窑坑,回客栈。”
霍十六把翟堰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搀了起来。
秦式微走在最前头,左拐右拐,避开那些还在外围搜捕的残余兵卒,他们穿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从窑场北面那片无人看守的矮墙翻了出去,在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搜到最后一间窑洞之前,已经无声地融进了县城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好在秦式微到了新商县便做了好几手准备。她让霍十六在城中几家客栈都订了房,每一间都用不同的身份,有的是一对兄妹,有的是主仆三人,有的是独自投店的年轻娘子,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
这间客栈是藏在一条窄巷尽头的小店,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无,掌柜是个耳背的老妪。
霍十六把翟堰放在床板上,撕开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如今风声鹤唳,也不敢请大夫,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了颗解毒丸塞进他嘴里。
翟堰醒过来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那解毒丸的药力正缓缓散开,把那些缠绕在意识边缘的混沌一点一点地驱散。
他睁开眼,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背影正立在窗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那个轮廓他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回,每一次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道影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人捞了回来,一张陌生的面孔凑到他眼前,生得平凡无奇,却挂着一副天生带笑的模样。
“翟将军这是醒了?”霍十六收回手,笑眯眯地望着他。
翟堰的目光越过霍十六的肩头,便看见窗边的人正转过身来望着他。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秦娘子”。
霍十六刚来公主身边时便把她从前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望着翟堰那张还带着病容的面孔,心里头门儿清。
这位翟将军怕是还对自家主子用情不浅,可惜跟张大人比起来,总觉得差了一条朱雀大街。
他笑眯眯地开口,“翟将军该唤公主。”
“昨日是公主把将军从城北的窑场里捞出来的,将军伤得不轻,身上的毒箭也是公主让我解的。”
闻言,翟堰脸上那层恍惚的茫然便褪了个干净,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秦式微示意不必,问他:“翟将军来新商县做什么?”
翟堰面露犹豫。
秦式微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翟将军方才也瞧见了,外头那些衙差挨家挨户地搜,专查外地来的生面孔。将军这副模样,带着伤,又无人接应,孤身在此。本宫不问将军来意,但眼下这处境,将军想必比本宫更清楚。既然不愿相告,那便早做打算。”
翟堰垂下眼睫,声音沙哑,“末将的人大约还要两日才能到新商县与末将会合。”
秦式微略一颔首,看来这人心里也有成算,便也不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
那扇门合拢,翟堰靠坐在榻上,说不出心头滋味,他转过头去,望着正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霍十六,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霍十六睁开一只眼,又合上了,随意拱了拱手,“属下霍十六,如今是公主身边的暗卫。翟将军叫属下十六便好。”
听见那个“霍”字,翟堰的目光极细微地变了一下,虽只是极短的一瞬,却没能逃过霍十六的眼。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不等翟堰开口便摇了摇头,语调懒洋洋的,“在下虽姓霍,但如今只是公主的人。翟将军想问的事,属下也不知,所以将军还是早些歇着吧,伤好得快些。”
翟堰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哑声道:“我身子已无大碍,你去守着公主吧。”
霍十六心想他与公主之间还不定谁保护谁呢,也懒得解释,只是敷衍了一句公主让我守着你,便又闭目养神去了。
翟堰望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莫非公主身边还有旁人护着。
他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直到天大亮,秦式微才推门进来,她今日仍是昨日那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发间换了支素银簪,她扫了一眼榻上明显精神了不少的翟堰,便对霍十六道:“今日便去寻平元思,把东西取了。”顺便刺探些消息。
霍十六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翟堰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着秦式微道:“公主,末将也去。”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翟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如今满城都在搜人,末将独自待在客栈,万一有人搜到这里,反倒连累了公主。末将扮作侍从随行,既能在近旁护公主周全,也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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