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义正辞严,秦式微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霍十六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套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短褐,两个人换上之后往秦式微身后一站,倒像是一对双胞胎侍卫。
翟堰还贴了半脸胡茬,若不仔细分辨,确实认不出这便是西境战场上那位威名赫赫的翟将军。
三个人便这般大摇大摆地穿过几条街,去了平元思的铺子。
平元思已在铺子里等着了,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惊讶道:“崔娘子?”
秦式微仍是那副淡淡的不大耐烦的模样,目光在柜台上那些新换上的玉器上头扫了一圈,开口便问他:“东西可备好了?”
平元思搓着手,脸上那副殷勤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崔娘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三日为期吗?今日才第二日——”
秦式微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眉心微微拧起:“你也瞧见了,如今新商县乱得很,街上到处都是衙差,昨夜外头闹了一宿,我连觉也睡不好。家中又来了信,催我早些回去。横竖早晚都要走,还不知今日便走,省得再待下去平白惹一身麻烦。”
平元思一听这位财神爷要走,脸色登时便变了,连声道:“有有有!崔娘子请上二楼,在下这就去取。”
上了二楼坐下,平元思亲自端了茶来。秦式微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眉头微微拧起,一副被这粗茶冒犯到了的模样。
平元思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踏实了几分,他昨日也没闲着,特地去打听了这位崔娘子的行踪,知道她在城中几间最好的玉铺都露过面,出手阔绰得很,确实是冲着好玉来的。
此刻见她连自己珍藏的茶都嫌弃,更觉得这是见过大世面的高门贵女,再无疑虑。
他便也不含糊,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搁在案上,慢慢打开。
“崔娘子请看。”
锦盒里躺着一只弩机。
翟堰目光一凝。
秦式微拿起那只弩机,像是外行一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工艺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连弩机上的刻痕都是一个路子。
她心里头那最后一点不确定也落了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挑剔,勉强点了点头,示意霍十六付钱。
霍十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搁在案上,又额外多放了几张:“这是买玉料的尾款,掌柜的点一点。”
平元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崔娘子大气,下次再来新商县,定要再来小店坐坐!”
回到那间客栈,翟堰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看着秦式微把那只弩机搁在案上,上前一步。
“公主,这弩机从何而来?弩机是军中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秦式微把玩着弩机,随口道:“那翟将军又为何要冒险来新商县?”
翟堰被她问得一怔,秦式微停住手。
“克州出了内鬼,这内鬼还与军械有关。本宫说得对不对?”
翟堰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在她面前简直毫无用处,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庆州、潘州、白州接连失守,每一次蛮族都像是提前知道了朝廷的兵力部署,末将查了许久,查遍了所有接触过军报的人,却一无所获。后来朝廷派来的将军到了,战局似乎稳了些,末将便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娄州失守那一次,蛮族又是绕开了主力,直取后方的屯粮重地。时机之精准,路线之刁钻,绝非偶然。”
“后来呢。”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搁回案上,抬起眼来望着他。
“后来末将便开始查物,尤其是被报损报废的兵器。”翟堰道,“查了许久,终于让末将发现了一件事。军中的弩机,每个月报上来的折损数目都比正常的消耗高出一到两成,那些多出来的损耗,几乎全被判了报废,弩弦断裂、弩臂变形、机括失灵。”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所以你就顺着这条线往下追。”
“末将抓了个逃兵,这人原是克州卫所武库的守卒,忽然开始私下倒卖碎玉料,末将便从他身上查到新商县。”
翟堰说完,又道:“末将想借这弩机一观。”
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递给他,翟堰用指腹在弩弦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又凑到近处极仔细地看了一回。
“军中弩弦是统一制式,用的是牛皮绞的粗弦。可这根弩弦外头是牛皮,里头芯子却是麻絮和朽丝。”
秦式微忽然想起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那些弩机部件,当时便觉得少了什么,此刻听翟堰这般一说方才想起来——那些部件里没有弩弦。
她抬起眼来望着翟堰:“报废的弩机,送到哪里去处置?”
“长陵的军器监。”
长陵。
秦式微的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敬西王府便在长陵,她不得不多想。
见到翟堰的好奇神色,她便把那夜商队的事与这新商县弩机的事一并说了。
翟堰听完,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所以从京师配发运来的弩机被人用这些次品掉包了?”
这话不可不谓骇人,中间经手的人、卫所的武库官、押运的差役,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打通了。
秦式微没有答话。她心里确实已有几分这般猜测,可凡事都要讲证据,光靠推测还远远不够。
翟堰不假思索道:“公主,末将打算去探一探新商县的卫所。若是新商县当真有人在做替换弩机的勾当,卫所的武库里一定留着还未运走的货。”
秦式微也有这一想法,“走。”
当夜,三人便换了夜行衣,沿着白日里踩好的路线摸到了新商县卫所的后墙。
霍十六先翻了进去,片刻之后墙内传来两声极低的蛐蛐叫,秦式微与翟堰便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卫所的武库在后院最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值夜的兵卒正靠着墙打盹,霍十六从屋檐上摸了上去,从腰间摸出一支极细的竹管。
秦式微与翟堰便趁这个间隙无声地滑进了武库。
武库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里头一排排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翟堰掀开最上头一只箱盖,里头装的是已经拼装好的弩机。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扯了扯弩弦,压低声音道:“这把弩机用的便是末将方才说的次品弦。弩臂上已经有暗裂了,准星也是歪的,在战场上根本撑不过三轮。”
他又掀开另一只箱子,里头装的是还没拼装的部件,铁件上头还沾着新鲜的锉屑,看工艺便是新商县本地的手艺。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部件上扫过去,果然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
整个新商县的卫所不过是这个庞大网络里的一个中转站。
他们三人无声地退出了武库,原路翻出后墙,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翟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翟堰的部属终于到了,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校尉,一进门便单膝跪地,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急:“将军!关翡城那边战事紧急,蛮族又增了兵,您不在的这几日,好在有玄真先生调度,先生让属下带话给将军,说克州眼下不能没有将军。”
翟堰眉头一拧:“知道了,你带几个人悄悄守住卫所,盯紧茅千户与平元思这两条线,不可打草惊蛇。”
校尉领命。翟堰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犹豫片刻问道:“公主之后如何打算?”
秦式微没应这话,忽然问道:“玄真先生是谁?”
翟堰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是一位云游的道人,先生精通天文历算,又擅卜卦推演,蛮族那几回夜袭都是先生提前算出了风向。若非他稳住了城中士气,克州怕是还要更难。”
秦式微原定的计划是直接往长陵去,梁映荷与周缙之还在敬西王手里,玄真道人的踪迹也在长陵。
可此刻她改了主意。玄真道人如今就在克州。
“本宫随你去克州。你说的这位先生,本宫倒想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真凶 早亡之格。
克州的浦岩城已连着数日不曾真正安宁过。蛮族的小股骑兵昨日又来攻城, 好在未攻破城门,城中百姓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白日里照旧开市, 夜里便枕着刀剑入眠。城墙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墙被投石砸塌了半截,临时用沙袋垒了起来, 守城的士卒正蹲在垛口后头,就着凉水啃干硬的炊饼。
卫所里灯火通明, 几位将领围在舆图前,面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惫, 却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昨日蛮族佯攻东门,主力却绕到了北面的水门, 若非提前在北门多布了两队弩手, 只怕浦岩城昨夜便要破城。
今日这功劳都归在左座那穿一身半旧灰布道袍的人身上,“此番全仗先生提前看破了蛮獠的诡计,又连夜带人加固了北面水门的弩机, 不然此刻这浦岩城怕是已经易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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