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趁这大风还未卷成沙暴, 带着霍十六往卫所方向去了。
卫所门前的守卫见了她,伸手便要拦,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翟堰给她的那面令牌, 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守卫面色骤变, 连忙侧身让开,秦式微收回令牌,跨进门槛。
正厅里烛火通明,翟堰正独自立在舆图前, 双手撑在案沿上, 微微俯着身, 目光死死地钉在克州与娄州交界的那片山地上。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面上那股沉思的神色还未褪尽,见了她便直起身来。
“公主来得正好。”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舆图前的位置, “末将方才去军械库看过,还未被替换的弩机仍旧封在库里,与末将走时一般无二。那支商队已经不在城中了,末将已派人往南追,沿着玉州方向,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接下来便是抓内鬼的事。那些被替换的弩机总要有人来接头,只消盯死卫所的武库,等接头的人自己送上门。
“那些被替换的弩机还封在库里,接头的人迟早要来换。只消盯死武库,守株待兔便是。”秦式微道。
翟堰点头,唤来两个心腹校尉。一个姓周,生得精瘦沉默,是他在西境带了许久的斥候营老手。另一个姓孙,是武库的值夜都头,对卫所上下的人头再熟悉不过。
翟堰压低声音吩咐周校尉带人藏在武库对面的粮仓二楼,三班轮换,连一只老鼠钻进武库都要报上来。又吩咐孙都头这几日暗中留意所有打听过武库换防时辰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记下。两人抱拳领命,翟堰又叫住他们,补了一句:“若当真有人来接头,不可当场抓捕。跟着他,看他之后去见谁。能布下这样一条线的人,不会亲自来搬箱子。”
两人领命而去,翟堰又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在武库周围多安排几个暗哨,换防时辰提前,不拘固定时辰,随时轮换。
秦式微则是走到舆图前,与他隔着半张桌案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从克州往西扫过去,在娄州的位置停了片刻。
翟堰吩咐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息,低声开口:“娄州若能拿回来,整条防线便活过来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点在娄州关隘那个位置,“三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当年蛮族也是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啃下来。”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若此番有机会呢。”
翟堰的目光微微一凝,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
秦式微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克州地势平缓,无险可守。蛮族铁骑来去如风,只消突破一点,整条防线便如同虚设。若是娄州还在手里,地势便要险要得多,至少不必像如今这般每日提心吊胆,只怕明日醒来,蛮族的旗帜便已插到了城外。”
翟堰沉默了好一阵。他当然知道克州不好守,可朝堂不战,太子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的侧脸上,她眉心极轻极淡地拧着,翟堰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从前在京师时,她也聪明,也冷静,如今多了层锐利机锋。
秦式微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淡淡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在卫所里寻了间空屋子住下了。
次日清晨,秦式微推门出来时,正撞上玄真从廊下那头走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秦式微脚步不停,只是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先生”,语气清清淡淡的,与昨日在食馆里一般无二。
玄真也笑眯眯地回了一礼,两个人便这般擦肩而过,仿佛昨日那番针对从来不曾发生过。
卫所正厅里,几位将领已到了,秦式微进去时,那几个将领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终于没忍住,粗声粗气地问:“翟将军,此女是何人?卫所重地,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翟堰:“这位秦娘子是我请来的帮手。”却也不多说。
他的威慑在,那老将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真照例将今日的天象说了,“午后仍有风沙,比昨日略小些,但风向偏北,蛮族若来犯,多半会从北面山道绕行,须得提前在山道口多布鹿砦与绊马索。”
散会之后,秦式微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远远地缀在玄真后头,玄真今日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卤肉铺子,而是径直往城南去了。
城南有一片极破旧的民舍,是去年蛮族攻城时被烧毁之后草草重建的,住的都是些从各州逃难来的流民与伤兵。
玄真推开其中一间木门,里头是一间极大的通铺,躺着十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还有几个面黄肌瘦、咳得撕心裂肺的百姓,那些人见了他便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玄真挨个替他们把了脉,又把今日带来的药包打开,让开霁去外头支起炉子熬药。
开霁正蹲在廊下给那个瞎眼小乞儿庚林喂药,一抬头便看见秦式微站在门口。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阵,奶声奶气地问:“娘子可是来寻人的?”
秦式微摇了摇头,她扫了一边里头,玄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刚好趁机打探一二,“我想来帮忙。”
这里经常有心善的百姓来帮忙,但没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开霁抠了抠头,便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你替庚林把下一碗药热上。药包在灶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别烧干了。”
秦式微便走进灶房,蹲在炉子前头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开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扇火,忽然问道:“你以前也熬过药吗?你扇得比师姐还顺手。”
秦式微专注的盯着药炉嗯了一声。
“从前我娘嫌药苦,每回都要趁我不注意往药里搁一勺蜂蜜。”
开霁咯咯笑起来,眯着眼说:“你娘跟我师父一样,师父也老说鸡腿是药膳。”
他说完便学着玄真的模样板起脸来,粗着嗓子来了句“开霁,鸡腿乃补气养血之物,非为师贪嘴”。
没想到玄真道人还有如此模样,秦式微:“药快好了,去把碗拿来吧。”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秦式微方才从城南那片破败的民舍里出来,回到卫所。
第三日,她照例去卫所议事,又照例跟在玄真后头去了那片伤兵营,刚替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卒换完药,霍十六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式微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渍,抬步便往外走,正在通铺另一头替人施针的玄真直起腰来,看了她背影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下一个穴位。
拦截接头人的时机便是今日,秦式微与翟堰早已在武库四周布好了暗哨。那些被替换的弩机今日便要运走,接头的人定会趁着午后换防的间隙摸进武库,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暗哨便会将整座武库围得水泄不通。
接头的是个在军中待了将近十年的老都头,姓孙,平日不声不响,从不与人结怨,谁也不会怀疑他,霍十六把他从武库后头那扇偏门里拖出来时,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炊饼,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翟堰望着那张面孔,面沉如水,他让人把孙都头押进卫所偏厅,亲自审,审到半夜,孙都头终于松了口。他供出了一个名字——程钺。
他与程钺在西境并肩作战了将近四年,从庆州到克州,从最初那场惨烈的白州守城战到最后一次蛮族夜袭,这个人始终跟在他身侧,替他传令,替他断后,替他挡过不止一回冷箭。他从未怀疑过程钺,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右手。
可那些报废的弩机,那些被换掉的弩弦,那些从克州运出去、在半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精铁,全是程钺经手的。
翟堰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审,他亲自去了羁押程钺的那间偏厅,他把供状搁在案上,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开口时声音沙哑,“那些弩弦,你知不知道它们上了战场会怎样?弩手扣下悬刀,弦断了,射不出箭,蛮族的骑兵冲到面前,他们只能拿弩机去砸……你见过那种场面吗?”
程钺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
翟堰看着他,还是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程钺终:“家中老母病弱,还有一个嫁到玉州的妹妹。”
翟堰沉默了很久,“我会替你照看。你妹妹那边,我会让人去说,就说你战死了。”
次日清晨,程钺被军法处置,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抬起头来望了翟堰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
“末将对不住将军。”
翟堰转过身去望着校场上那面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线索在程钺身上断了,孙都头只知道程钺,程钺却死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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