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望着刑场上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一个将领,纵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打通从克州到新商县这么长的链条,不可能瞒过军器监的匠作、押运的差役、卫所的武库官。
程钺只是替死鬼,真正执棋的人还在更深处。
她对翟堰说,“这几日要继续往下查,从上到下查,克州如今腹背受敌,外头是蛮族,里头是这些看不见的手,不把这些手剁了,克州便永远守不住。”
之后的半个月,克州没有太平过,明面上蛮族又来攻了几回,翟堰领着人日夜守在城墙上,打退了不知多少波。
暗地里,秦式微让霍十六带着暗卫把军中那些经手过军械的、管过武库的、与程钺有过私交的,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
查到最后,虽没有揪出敬西王府的影子,却拔掉了好几个收了黑钱替人遮掩的中层将官,那些被换掉的弩机全部封存,新一批军械从京师调了过来,武库换了翟堰的亲信日夜值守。克州军中的这条暗线,算是暂时被掐断了。
蛮族便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大举来犯的,忽都汗此番没有再用佯攻的故技,而是正面强攻,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北面山道上涌下来,城头上的弩箭射完了一匣又一匣,滚石从垛口上倾泻下去,砸在蛮族举着的牛皮盾上,盾面四分五裂,盾后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翻在地。
可蛮族的冲锋几乎没有停顿过,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便踩着尸首继续往上冲。
翟堰的嗓子已喊哑了,他站在城楼正中央,手中的令旗不停地挥动,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兵力。
熬过一夜,翟堰靠在城墙上眯了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一个人从城楼内侧的阶梯上走了上来,月白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腰间缠着一对峨眉刺。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我要出城。”
翟堰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出城便是送死。蛮族的骑兵正对着城门,你出去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我不能让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打先锋的。城头的防守再这样消耗下去迟早要撑不住,必须有人出城打乱他们的阵脚,把战线往回推。”
她知道翟堰不信任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峨眉刺,“请翟将军指教。”
翟堰看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便在城楼后那片空地上交上了手,翟堰的伤还没好透,出手慢了半拍,可她逼得极紧,每一招都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招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剑便被她的峨眉刺架飞了。她收回手,望着他,“将军若还想拦,我此刻便自己翻墙出去,反正也不是没翻过。”
翟堰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去,沉声下令:“传令——开城门。把先锋营的三十骑调过来,要最好的马,最利索的兵。”
城门轧轧地开了一道缝。
秦式微一马当先,从那道门缝里穿了出去,蛮族显然没有料到守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城反击,正对着城门的那几排步兵还没有来得及举起盾牌,她的马蹄便已踏到了他们眼前。
她在马上俯下身去,手中的峨眉刺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冷极利的弧线,第一击便刺穿了最前头那个蛮族武士的咽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腕一转便将峨眉刺抽了回来,那具尸体便从马侧软软地栽了下去,调转马头,领着那三十骑如同楔子一般直直地楔进了蛮族阵型的最薄弱处。
蛮族的阵型是朝着城墙方向布置的,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侧翼最薄弱。她便打侧翼。峨眉刺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弧度,她反手刺穿了那个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往前。
马匹所过之处,倒下的是那些还来不及转身便被从背后刺穿的蛮族武士。她听见身后那三十骑紧紧地跟着她,马蹄踏碎了枯草与冻硬的泥地,刀锋劈开皮甲与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城楼上的翟堰望着那道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月白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
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开城门,全线反攻,城门被推开,潮水般的铁甲从秦式微撕开的那道口子里涌了出去,蛮族的阵脚终于乱了。
这一日,浦岩城守住了。
这一次大获全胜,浦岩城上下都看在眼里,那日秦式微领着三十骑从城门里杀出去时,城墙上不少老卒都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便要吓得腿软,可当他们在城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在蛮族阵中左冲右突、一刺便是一条人命时,那些捏着汗的手便渐渐松开了。
等她浑身是血地带着那三十骑从城门洞里穿回来,身后是溃散的蛮族残兵,城头上不知是谁头一个喊了声“好”,然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边关不似京师,京师里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不得从军”的由头吵上十天半个月,会为了卫飞白是男是女而争论她立下的战功算不算数。边关的人不这般想,能带着他们把蛮族打回去的,便是好将军,能让他们少死几个弟兄的,便是好上司。
至于此人是男是女,是公主还是平民,谁在乎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之后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翟堰都点了秦式微去,她每回都打得干脆利落,从不恋战,从不贪功,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那些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将领,如今见了她也会主动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一回归城,她又受了些伤,不算重,左小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在卫所的军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便往城南那片伤兵营去了。
开霁正蹲在廊下,看着庚林喝药,秦式微跨进院门时他刚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她左臂上缠着的那层绷带,边角处还渗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小脸登时皱了起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师姐!师姐快来!秦阿姐受伤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道姑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捣了一半的草药,她见了秦式微手臂上的绷带便快步走出来,二话不说将她按在廊下的矮凳上,拆了那层草草缠上的旧绷带,眉头便拧了起来:“这谁包的?连药都没敷匀便缠上了,伤口都泡白了。”
她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药粉与细布,重新替她清洗上药,动作利索得很,秦式微任由她折腾,只是偏过头去看着开霁与庚林。
开霁凑过来,仰起脸来问她:“疼不疼?”
秦式微:“还好。”
他便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秦阿姐,你上回那个女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女侠独闯山寨,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山匪头子抓住?”
秦式微便接着上回的往下讲,讲到女侠假扮成送酒的侍女混进山寨,一坛酒灌倒了半屋子山匪,又借着酒劲把剩下的几个打得满地找牙时,
开霁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嘴里还配音效。
连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庚林都不自觉地往这边倾了倾身子,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睁得极大。
故事还没讲完,饭堂那头便传来开饭的梆子声,开霁意犹未尽地牵着庚林的手往饭堂走,嘴里还念叨着“那女侠到底能不能把山匪老大抓住”,庚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不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秦式微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发现玄真并不在饭堂里,她随口问了一句开霁:“你师父呢?”
开霁回过头来,大声说:“师父说今夜天相有异,要去城楼上看。他每回说天相有异的时候都不吃饭的。”
秦式微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你师父的本领可真大,什么都会。”
开霁挺起小胸膛,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不是!师父说了,观气一脉就只有我们这一支最厉害,旁人都学不会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副模样倒像是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观气一般。
“那你会吗?”
闻言,开霁的小脸便垮了下来,瘪着嘴,“师父说我学不了这个。”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蹲下身来望着他:“那谁能学?”
开霁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望着庚林。庚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太笨了,又看不见,什么都学不会。师父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连扎马步都比旁人慢许多,更别说那种很厉害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
开霁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才不是!师父都说了,你的气跟别人不一样,是乳白色的,像雾一样。师父说我学不了观气,可你能学。师父从来不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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