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林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秦式微看着这两个别扭的小朋友,把话头岔开了。
便在这时,玄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灰布道袍上沾着城楼上的沙尘,见了秦式微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庚林,“庚林,今日该上课了。”
庚林连忙应了一声,从矮凳上滑下来,伸出手去在身侧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墙壁,便扶着墙循着玄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秦式微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课堂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开霁,开霁仍旧望着庚林消失的方向,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父每回上课都只叫庚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学观气。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气学不了这个,学了也没用。”
秦式微伸出手去,在他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你也很厉害,药熬的很好。”
开霁吸吸鼻子,没有哭。
出去的时候,秦式微经过那间用来上课的厢房。窗棂半掩着,她停住脚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庚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书,他看不见,只能靠玄真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玄真念的是《星经》中的一段,讲紫微垣与太微垣的对应方位,念完之后他便问庚林,紫微垣在什么位置。
庚林迟疑了好一阵,方才伸出手去在空中虚虚地指了指,“在这里。”
他指错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看着玄真把他的手移了移,落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念得极快,从来不在同一处重复,仿佛庚林能否听懂、能否记住,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要把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倒出来,灌进这个瞎眼孩子的耳朵里去。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玄真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一面在伤兵营里救人,一面又在私底下那些替他运货的人,翟堰查到的时候全都死了,一刀致命。
他一面不遗余力地替浦岩城勘测天象,一面又在暗中把好弩机换成次品,害得许多兵卫受伤丧命。
他明明知道庚林的眼睛看不见,却偏要把观气这样极吃天赋的本领塞给一个瞎了眼的孩子,而对开霁那些手脚健全、天资也算聪慧的徒弟,却只教识字扎马步。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向谁证明?向他那个师门,还是向他自己?
回到卫所时,翟堰在门口等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上,随即才道:“京师的信使来了。人在正厅候着,末将让人上了茶。”
信使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一路从京师快马赶到克州,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未及褪尽的疲惫,他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下官见过明昭公主。”
自从克州屡屡获胜,秦式微便没有再刻意瞒着京师那边,她让翟堰把战报整理齐全,自己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折子上的措辞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她此番是以“代天子巡边,观战以慰将士”的名义来到克州,恰逢蛮族来犯,便暂留军中协理防务。
她没有提自己是为何突然从京师一路赶到西境的,也没有提那些在暗处追查敬西王府的事,折子的末尾,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写了一句——臣以公主之身,代天子亲临前线,观将士浴血奋战,不敢袖手旁观,此番战功皆属前线将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
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子的回文没有责备她擅自离京,也没有追究她为何会出现在克州,大约是绍章帝病得实在顾不上了,又大约是太子觉得她这个“代天子巡边”的名头恰好替他施恩,回文里甚至还附了一句嘉奖,说公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袍,实乃皇室之表率。
秦式微看完回文,也不想多去计较,总归自己明面上是过去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那封钤着太子印章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语调恭谨,“太子殿下口谕:浦岩城能守住便好,朝廷这边自有计较。公主此番在军中督战,功不可没,太子殿下斟酌再三,特授公主军中参议之职,有权旁听军务、查阅兵册,望公主勉力,勿负圣恩。”
秦式微略一颔首,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有劳大人。”
一个不算正式武将、却有权参与军务的虚衔,她替他们打了仗,朝廷总要给个名分,不给实权,却也不拦着她继续出力。
这个分寸,太子大约是斟酌了许久的。
信使连忙拱手:“不敢。下官此番除了传旨,还奉命在此等候回书。太子殿下说,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带回京中,可一并交由下官带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目光却极快地往秦式微面上扫了一下。
秦式微道:“本宫此番代天子巡边,亲临前线,始终以皇室为念,以社稷为重。亲眼得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心中万分感佩。劳烦大人回京之后,替本宫向太子殿下陈明实情——西境将士忠勇可嘉,望朝廷多加体恤。”
信使应了,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回京。
偏厅里便只剩下翟堰与她两个人,秦式微望着翟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翟将军方才可听出什么来了?”
翟堰望着案上那份文书,沉默了一息,“太子殿下的口谕,重在守住二字,朝廷打算议和了。”
秦式微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抛却各派私心不论,朝廷的国库确实负担太重,先帝留下那点家底这些年已被连年征战耗得七七八八,继续打下去对谁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翟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蛮族侵占的失地,那张面孔浮上一丝不甘。
若是能把娄州夺回来就好了,娄州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娄州在手,整条防线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蛮族再想往东推进便先掂量一二。
“收服娄州,翟将军可愿一试?”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翟堰猛地转过头凝视秦式微,她目光清明,全无犹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那是心意相通的澎湃。
“可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被秦式微打断了,她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娄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娄州与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
“娄州有三城,北面是昌安,南面是汾平,中间便是娄州治所娄关,此番蛮族的主力正集中在克州北面,娄州腹地必然空虚。只消选一支精兵从西面绕过汾平,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昌安与汾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这些战术早已在秦式微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即便是翟堰在西境打了这些年仗,也挑不出她这个计划有什么破绽,只是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哑声开口说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们无法调兵,朝廷不会同意。”
“可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应殊撩袍跨进门槛,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沙尘,他先向翟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鱼符,通体玄铁铸成,鱼身从正中剖作两半,一半刻着“征西”二字,另一半刻着枢密院的官印纹路。
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量极沉,凭此鱼符,可调西境各州驻军,无需经过兵部勘核。
翟堰认得这枚鱼符,这是当年西境初定时先帝赐给霍嶂的兵权信物,这些年霍嶂虽不曾用它调过一兵一卒,可它始终在他手里,谁也没能拿走。
张应殊望着秦式微,“朝廷会在八月派人同蛮族议和,若娄州这一仗要打,便须速战速决,在议和使臣抵达西境之前把娄关拿下。到时候朝堂想不认也得认,若是能一举拿下,蛮族那头也会因此忌惮几分,议和的条款便好谈许多,那些人不会不乐意。”
留下翟堰去消化那枚鱼符带来的冲击,秦式微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卫所后院一直有架极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大约是哪个守城的小卒闲时替自家孩子扎的。
秦式微坐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张应殊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麻绳,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极轻极缓地推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令人心痒。
“你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克州这些时日,每日都吃些什么?”
秦式微靠在麻绳上,偏过头来看他,“炊饼。腌菜。炊饼夹腌菜。腌菜夹炊饼。”
“明日我去伙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好歹给你做几个菜。”
秦式微的眼睛便亮了,仰起脸来看他:“那我要一饱口福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克州,是调任?”
张应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衡王与太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秘书省反倒成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冷衙门。上头发了文书,调我来西境整理各州府兵册与田亩档,也算是替人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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