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回答,仍旧在往前走,走得近了莫日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极年轻的一个汉人女子,眉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她身上的骑装沾满了血,有新鲜的还在往下淌,也有早已干涸的暗红,一层叠一层。
莫日根忽然意识到那些血是谁的,铜锤在手中转了个圈,扯开嗓子朝廊下喊了两声。
“来人。”
还是没有人应,那双被酒意与困意笼罩的眼睛终于彻底清明起来。
“你的人已经死了。”秦式微看着这位忽都查干手下的猛将,“此刻这府衙之内,只剩你一个人。”
莫日根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他不信她的话,可他的耳朵告诉他,廊下的呼吸声没有了,院门口的脚步声没有了,连后院里那几条看门狗都不叫了。
他握紧了铜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极利的光,不再问了,只是把铜锤在手中抡了半圈,整个人忽然暴起,锤头挟着万钧之力朝秦式微当头砸下。
秦式微侧身避开,锤头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砖上,地砖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她欺近他身侧,峨眉刺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刺尖正正地扎进他腕骨与掌根之间的那道缝隙。
莫日根闷哼一声,右手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锤身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裂开了数道缝隙。他反应极快,左手几乎是同时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秦式微往后仰去,那一爪擦着她的下颌划过,在她的颈侧留下三道血痕。她没有给他收回左手的机会,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而起,另一只峨眉刺已从下方刺入他的左肋。莫日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左臂猛地横扫,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她的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很快,比那些汉人将军都快,可你杀不了我。”莫日根扯出嗜血的笑容。
方才那一轮交手,秦式微已经把出招的习惯摸了个大概,锤头太重,每一击之后收锤的间隙便是破绽。
她等的便是这个。
莫日根一手横抡,锤头借着腰劲横扫过来,范围极大,封死了秦式微的退路。
她在锤头扫到她腰间的前一瞬,整个人忽然往后仰倒,双手撑地,锤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腹部扫了过去。
不等他把锤头收回去,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的峨眉刺刺入他右肩与胸口的关节处。
莫日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右手的力道终于彻底泄了,铜锤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地砖四分五裂,他左手还想反击,秦式微左手的峨眉刺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莫日根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野兽不甘的凶光。
“你们汉人就是这般打仗的,偷偷摸摸,不够磊落。”
秦式微嗤笑,“你们蛮贼子偷袭娄州的时候,也没有光明正大。”
她手上用力,峨眉刺的刺尖没入他的喉管。莫日根的嘴张了张,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轰然一声砸在被他自己的铜锤砸得四分五裂的地砖上。
秦式微松开峨眉刺,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把喉间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随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霍十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所有人质都已找到,关在西城那片废墟里,人还活着。”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早就被杀干净了。”
秦式微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娄关的人口她查过,足足二十三万,青壮年也占三分之二。
如此多的百姓。
惨无人道,都该死。
她把峨眉刺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越过霍十六的肩头朝院门外走去。
“传令,好生安抚活着的百姓,把蛮族的俘虏都押到城楼前。”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莫日根,“把他也拖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天快亮时,风沙渐渐小了,城楼外那片空地上横着众多尸体,还有十几个被活捉的蛮族百夫长,以及诸多蛮族守军。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些从西城被放出来的汉人,他们还活着,脸上只有被折磨得太久之后留下的麻木和茫然。
秦式微从那两个老兵手中接过长刀,她望了一眼那些汉人,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跪着的蛮族百夫长。
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溅在城楼前的石板上,也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转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如同收割麦穗。
城楼前的石板上被染得触目惊心。
那些沉默围观的汉人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然后一名老妪忽然从人群里跌撞着冲出来,扑到其中一具蛮族百夫长的尸体,悲泣道:“你还我孙女,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
人死了,自然无法回应,老妪便松开他的衣领,又扑到旁边那个身上,揪着那个的衣襟,翻来覆去仍是同一句话。
旁边的人去拉她,她便挣扎,挣扎到最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阿蘅。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有人哀痛欲绝,这些人无不是失去了孩子、丈夫、父亲。
霍十六站在秦式微身后看着这一幕,饶是自己手上不干净也无不感慨,蛮族太狠了。
他目光移向秦式微,跟着自家主子的时日已不算短,更是对于她的变化最早察觉,那种被战场上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狠辣,在她身上、行事中一点点展现。
可他没有想到她接下来会说出那句话。
“剩下的蛮族俘虏也一并坑杀,不必留活口。”
霍十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杀这几个百夫长,是把所有投降的蛮族俘虏全杀了。
他连忙上前劝道:“公主,此事万万不可,杀俘不祥,坑杀降卒历来是史书上的大忌,那些做过这种事的名将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公主如今在边关好不容易立下这些威信,若是一朝背上坑杀降卒的恶名,往后史书上便是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清理完周遭敌军赶过来的翟堰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公主此举不妥,这些俘虏留着日后同蛮族和谈时便是现成的筹码,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朝廷的批复,不该在此时此地私自动手……”
他未说完,秦式微一个眼神递过来,那目光极冷极静,像是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翟堰后头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见他噤声,秦式微的目光才落在张应殊身上,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人群散去之后那片空空荡荡的石板路旁,衣袍上沾着方才收殓百姓尸首时蹭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渍。
他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开口劝她,目光平和,但就是这么一双眼,让她不敢对视,那些冤死的亡魂需要血祭,但若她今日真的把降卒全杀了,那她和蹂躏娄关的蛮族,又有何分别?
秦式微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被什么东西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朝霍十六摆了摆手。
“传本宫令。凡十夫长及以上者,罪大恶极,尽数斩首,以告慰娄关百姓在天之灵。十夫长以下者暂押城中,待战后再行处置。”
霍十六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便往外走,翟堰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城防交接的事。
秦式微下了城楼,沿着满是瓦砾的长街走了一段,随便推开一扇还完好的门,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袍,往床板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张应殊跟在她身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合拢,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几声换防的口令。秦式微躺在床板上,呼吸渐渐匀净下来。他伸出手去,把她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极轻极缓地拨到耳后,收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四月十二日,秦式微率军抵近汾平,按原定计划,拿下娄关之后当趁热打铁,在汾平守军尚未得到消息之前敲开城门。
娄关一战打的是夜袭,下手极快极狠,从翻城墙到杀莫日根再到开城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又立刻封了城门,断了所有通往汾平与昌安的官道,连从城头飞出去的信鸽都被霍十六带人一只一只射了下来。
派出去求援的蛮族斥候还没有摸到官道便被选锋截杀在半路上。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汾平守军对娄关已失一事毫不知情,仍旧以为那道城墙之后还是莫日根的地盘。
秦式微在马背上望见汾平城头那几面蛮族旗帜时,手中握着的是昨夜从军报与降卒口供中拼凑出来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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