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已在眼前,忽都查干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先进去查看,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月白的骑装上沾满血污与沙尘,手中握着两柄无名武器,但莫名让他想到了城楼上死的那名武士。
“明昭公主。”他看着眼前之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吐出这四个字。
秦式微翻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
忽都查干扯起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有公主一个人来杀我?胆子倒是不小。”
他没有等秦式微回答,手中弯刀一翻,朝身后的亲卫喝道——“杀了她。”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拔刀朝秦式微扑去,她脚尖在地上一点,几个亲卫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兵,却偏偏被她在狭小的巷口里一个一个地解决了。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秦式微的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了几分,而忽都查干已退到了军械库门前。
他猛地回身撞开军械库的大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之中。
秦式微追了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忽都查干站在库房深处一只已被撬开的木箱旁,手中端着一把火铳,铳口正正地对着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会同你在外头硬碰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不厌诈。这军械库里的火器是你们自己造的,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杀你,倒也不算冤枉。”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扣下了扳机,火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铳口喷出一团火光。
秦式微毫不犹疑地闪开,铁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门板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忽都查干一击不中,反手便抄起了第二把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敬西王府送来的这批火器里,火铳只有三把。
秦式微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他没有时间瞄准,对着她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这一发偏了,铁弹轰在墙砖上,碎石与火药残渣溅了她满肩。她咬着牙没有理会肩头火辣辣的灼痛,借着他换火铳的间隙直直朝他冲了过去。
忽都查干来不及换第三把了,他把打空的两把火铳往地上狠狠一掼,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迎着秦式微的峨眉刺劈了上去。
刀锋与刺尖撞在一处,火星迸溅,逼得秦式微在狭窄的过道里不住后退,他虚晃一刀,转身便往军械库深处跑。
里头堆满了木箱与兵器架,他从一排倒塌的兵器架上跃过去,秦式微紧追不舍,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牛皮铠甲,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退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想从后门脱身。
卫飞白便是在这一刻从后门杀了进来的,她听见了正门那边火铳的巨响,心里便知道不好。她没有犹豫,一脚踹开后门,左手长剑已出鞘,门口两个留守的亲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忽都查干刚冲到后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她的剑锋,他猛地刹住脚步,举刀架住卫飞白劈下的剑锋,身后的秦式微已追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军械库狭窄的过道里,秦式微快,卫飞白稳,忽都查干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了下风,弯刀虽利,却架不住前后同时施压。
更要命的是,这军械库虽然给了他火铳这一先手优势,却也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喘着粗气,背上那道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左右那两个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卫飞白绝不听敌人废话,趁他病要他命!
长剑架住了他最后一刀,秦式微在他换气的那一瞬欺身而入,右手的峨眉刺穿过弯刀与他的肋下之间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刺入他的右侧胸锁关节。
秦式微质问,“这些军械是谁送的?”
忽都查干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笑声,含糊狰狞:“你自己去查——你以为你能活到多久……”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化成了一串极低极低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满是火药残渣与碎木屑的地面上,没了声息。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秦式微弯腰拔出插在他锁骨下的峨眉刺,直起身来望着卫飞白,两人掀开库里的木箱,瞳孔微微收缩,都是精铁刀剑,刚组装好的弩机,除此之外,还要算上那三把火铳。
翻过刀身上的刻痕,与秦式微当初在新商县见到的那批弩机如出一辙,加上忽都查干所说的话。
这些都是他们汉人所造。
霍十六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大局已定,翟将军已将城中的残余敌军清剿完毕,昌安城门已换上了克州军的旗帜。”
秦式微把那只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铁屑与灰尘,迈步跨出军械库的门槛。
便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扑翅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几只麻雀正从城东的方向扑棱棱地飞向天际,那些麻雀脚上还挂着烧焦的细绳,绳头上隐约可见硫磺与火药的余烬。
卫飞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忍不住佩服:“这招当真是妙。把饿了许久的麻雀脚上绑上硫磺火药,往昌安城里一放,它们便会四处乱飞找吃食,火势便从四面同时着起来。粮仓、军械库、马厩,一个接一个,忽都查干防得住人,防不住满城的飞鸟。”
就算麻雀不行,还有那只大鸟,想到出发前,公主吩咐了几句,那大鸟就跟听懂了一样。
真是神奇。
——
娄州三城尽数收复,昌安城在风沙之后竟难得放晴。秦式微站在城头上,望着眼前这片方才经历战火的土地。城外的麦田被马蹄踏翻了大半,几处村舍只剩焦黑的梁柱,可田间已能望见零零星星的人影弯着腰在抢收那些被风沙与战火遗漏的麦穗。这满目疮痍,不过几日之间,竟也生出了几分人气。
她站得久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背,那些被风沙与血污遮过去的疼痛便翻涌上来,胸口的旧伤已结了痂,左臂上弩箭擦过的血口被重新包扎过,肩头被火药残渣灼出的一片红痕在铠甲下隐隐发麻,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她转过头去,便看见开霁站在她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庚林没来吗?”她知道他们每日都来城头看天象。
开霁摇了摇头,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想往城墙外头看,可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看不太清,他仰起脸来望着她。
“庚林昨日去找了师父,说不想学观气了。”
“你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什么都没说,晚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不过我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去哪?”
“回他的家。”
秦式微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师父是昌安人?”
开霁点了点头,“师父说过,他家就在昌安,师祖也是在这里收了师父做徒弟的。”
他把书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高高举着递给秦式微,“张先生让我带来的。”
秦式微接过那张纸,看见纸面上印着半个油乎乎的指头印,她垂下眼来看开霁。
开霁的小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看,但字太多了,看不懂。”
秦式微伸手在他那顶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展开了那张纸。
字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写的是玄真道人的来历。
原来玄真道人本是先帝朝时昌安城一个姓管的富商独子,他父亲乐善好施,是昌安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又出资修缮城隍庙与官道,连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都受过他的接济。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在某一夜被人灭了满门,阖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案发之后,当地官府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而那个本应也在灭门名单里的管小公子,却从此不见了踪影,有人猜他是被凶人掳了去,有人猜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桩案子从此成了悬案。
张应殊查了许久,先帝朝时的人大多早已故去,当年经手此案的仵作与捕快也已不在人世。他换了个方向,从那所谓的“师门”查起。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出些眉目来,玄真所谓的师门,其实本是一个世家,数百年前也曾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而满门凋零。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此隐姓埋名,弃官从道,从此便没有音讯了。
秦式微将那张纸折起来,她问开霁,“你师父的家在哪里?”
——
秦式微找到那间成衣铺子时,铺门半掩着,掌柜和伙计都不在,她抬脚便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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