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就站在那株院中枯树底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秦式微走近时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堵院墙。那墙上竟画着许多拙笔,有小人的脸,歪歪扭扭的小马,还有几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迹的句子。
这堵墙已是成衣铺子的后墙了,那些涂鸦被风吹雨打,墨迹褪得只剩几道淡淡的灰。
玄真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个画得极丑的小人,忽然开口了。
“有一日,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道人。父亲虽不信这些,却还是将他奉为贵客,以佳肴款待,以礼相敬。那道人说想报答父亲,愿意收我为弟子。”
他冷笑一声,“父亲深知学道不是易事,便问他,做他的弟子,要如何?”
“道人说,须得摒弃六缘,才能习得观气之术。”
“父亲没有答应,委婉回绝此事了。”
“当夜,我全家被屠。那个道人带走了我,这位灭我全家的凶手,成了我的师父。”
“我曾问他,为何要杀我父母。”语气带着讽刺,“他说他看出来我有观气的禀赋,万里挑一,而六缘只会拖累我。”
“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他前头。所以我潜心习术。”他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师父也不是什么方外高人。他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子孙。他的祖上因站错队而败落,他便妄想凭这观气之术重新回到天家身边,攀龙附凤,博一个从龙之功。”他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蠢货。观气若真有此等威能,那些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秦式微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成了,我杀了他。”玄真说这话时语调却很平淡,“接着进了京,先帝信道,我便替自己卜了个出山的由头,辗转到了他身边,他对我多有倚重,又请我去教导他唯一的嫡子。”
玄真见到武显太子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有帝王之相。但怪就怪在,后来他又见了如今的敬西王、当今圣人、甚至霍嶂,他们竟个个都有帝王之相。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于是他便在宫中多留了些时日,也经常听他们说起一个人——永兴侯府的嫡次女,秦令华。
由于种种缘由,他一直没能见到她,直到那日出宫,他经过朱雀大街,便看见秦令华从酒楼下来。那一日她穿了一身红衣,猎猎如焰,满街的人莫不为之失神,连路边的商贩都忘了吆喝。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里忽然翻起极深的波澜。
只因——
“你娘虽无帝王之相,可头顶却是帝王之气。”
秦式微扬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我娘能当皇帝?”
玄真也笑了笑,“那也说不准,相与气缺一不可。不过若是因缘巧合,你娘说不准真能当。”
“后来呢?你为何要伤她?”秦式微问。
“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堂动荡,我忽然看不透这些人的相了。于是我离开了京师。后来又辗转走过许多地方,还路过了清河,见过你的心上人。”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应殊遇见的那位道人也是玄真。
“他还活着,可见我的太素脉还没修到臻境。”玄真道。
“若是这些都是虚妄呢?”秦式微忍不住讽刺。
玄真道:“也许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我又收了很多弟子,却不教他们这些,只让他们安心读书。直到五年前,有人来请我。那人叫伯实,是敬西王的心腹,以弟子的命威胁我,请我去长陵。”
这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秦式微忍不住想到梁映荷,心头忽然焦躁起来。
“敬西王请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当初那几个人的面相,我如实相告。他留我在敬西王府,只是不准我出长陵。”玄真道。也正是在那里,他知道了敬西王在私藏军械,知道了他与蛮族各部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直到去年,他请我去一趟云两陂。好生看看如今你娘是否还有帝王之气。若是有,即刻绞杀,若是无,便留她一命。”
所以是没有了那劳什子帝王之气,她娘才活着回来了。秦式微暗忖。
往事道尽,玄真转过身看向秦式微,“我出手了,不后悔。你娘的命,比不上开霁他们的命。不过我担了这因,也该由你来结果。”
“按照赌约来吧。”玄真道。
秦式微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你说了这么多,若是我被感动,不会动手呢?”
玄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这种人。或许从前的你还会不忍,但如今的你杀了太多的人,心也逐渐冷硬起来。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在今日自我了结。我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只想回到家中安眠。”
他看向秦式微,轻轻道了一声:“动手吧。”
话音刚落,他先出了手。
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直直朝秦式微面前掠来。
秦式微没有用峨眉刺,只是脚下错步,同样以那门功夫迎了上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同一种劲力,同一种步法,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宿命般的交锋。
十招之后,秦式微俯视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玄真,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照顾开霁他们。”
玄真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极含糊的声响,算是应承她的好意,“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输了。但她说……她闺女会替她赢回来的。”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可就在昏暗彻底覆盖下来之前,占据他视线中的是秦式微头顶那片帝王之气,仍旧如雾般四散又聚拢,沉沉地压在她眉宇之上。
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
但这回不会再有人逼他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救人 我来晚了。
“娘娘, 承明殿那边请您过去。”
孙姑姑轻声道,秦韫素从浅眠中惊醒。她这几日穿的都是素色衣裳,也不用特意去换, 只是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便搭着孙姑姑的手往承明殿去了。
殿外,霍嶂正立在廊下, 目光朝着西边沉沉的暮色望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他始终不肯闭眼,应该是想见你一面。”
秦韫素的目光越过他, 落向那扇敞开的殿门,她顿了片刻, 便松开了孙姑姑的手, 独自走了进去。
殿中空无一人,窗棂半合着,把最后的暮色筛成稀薄的暗金色, 落在金砖上。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那个在绍章帝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高峯,几日前被霍嶂亲手杀了。就在承明殿前,满朝文武面前,太子与三皇子都在场, 却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只因皇城之外, 韩崇那一万精兵已把京中所有要道都封住了, 武德司的诏狱被霍嶂下令清洗,从里到外杀了个干净。屈濮休被禁卫统领步子骞亲手斩杀在承天门前。
京师的血流了满地,好在之后连下了两场大雨,雨水把那些血迹冲去了大半, 可就是这一役,让所有人都重新记起了一件事:霍嶂还是那个霍嶂。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韫素在龙床旁坐下来,她垂首望着龙床上的绍章帝。
他早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从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朕想要你……同朕一道……”他的声音沙哑。
只这一句,秦韫素便明了他的心思。
他想让自己殉葬,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恕臣妾不能遵旨。”
绍章帝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秦韫素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寂静与药气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了,她换了自称。
“我方才小憩时,梦到了我进宫之后的事。”她轻叹,“你看似对我百般恩宠,实则不过是想拿秦家来试探方家那些老臣的底线。我在这宫里遇过冷箭,受过算计,太后手段狠辣,对武显太子尚且还有一颗慈母之心。唯独你,始终无情无义,所以我不愿给你诞下子嗣,你不配做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绍章帝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上。那只手正攥着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去年年初,你忽而病重,不让我近前。太医说你心魔作祟,我原先不解,后来才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变得锐利,“是你把阿姐的消息传给了西境。”
“是你害了阿姐,你明知道阿姐离京之后再也不愿回来,你明知道敬西王一直在查她,你还是把她的下落递了出去。”
“是也不是?!”
她俯下身来,那双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式微至此没了娘,你对她的好是爱屋及乌,还是心中有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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