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道:“哟,南哥连漕帮陈帮主的千金都不认识啊,白在吴郡混了。”
这下轮到南哥脸白了。
如今运河上水匪成患,而漕帮把持漕运,为了尽可能保证商船平安来往,养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对付水匪,这也是官府默许的,因此漕帮帮主实力雄厚,无人敢得罪。
“你叫南哥是吧?我记住你了!往后我会派人盯着这个馄饨摊,但凡这娘俩有一天没出摊,我就拿你是问!”
大名陈鹤的漕帮千金霸道告诫,而后挥挥小手:“把砸坏的桌椅碗筷钱留下,然后赶紧滚!”
南哥一伙人哪还敢耽搁,也不敢小气,忙不迭把身上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搁在地上,一边陪着笑说 “请陈小姐高抬贵手”,一边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那娘俩对陈鹤千恩万谢,陈鹤吃着糖人哼道:“别谢我,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你们擅自假山隐瞒在先,受点教训本就该当。我只是怕这位姐姐吃亏,才让阿哲出手的!”
那娘俩转头又对时毓道谢,非要请她们吃馄饨。
时毓看着满地狼藉,也没心思吃了,与阿哲一道,帮着小孩哥回收了些尚能用的桌椅,便离开了这里。
“姐姐住哪儿?我和阿哲送你回家吧。” 陈鹤吃完糖人,又摸出一包糖豆揣在手里,边走边往嘴里丢。
时毓摆了摆手:“我就住附近,不用麻烦的。”
“那可不行!” 陈鹤皱着小眉头,“万一那南哥留了后手,偷偷跟着你怎么办?”
“他们应该不敢吧,这里离摄政王驻跸的行宫不远,我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衙役巡逻。倒是你,吃这么多糖,就不怕牙疼吗?”
自然是怕的。陈鹤想起了牙疼的滋味,小脸一瘪道:“就是忍不住想吃嘛。”
小孩就是小孩,心智再成熟,也摆脱不了爱吃糖的本性。
时毓小时候也这样,不到九岁时,大牙几乎都被驻坏了,却依然千方百计偷糖吃,成年后不得不装了满口全瓷牙冠。
她笑着劝:“实在忍不住,就少拿几颗,慢慢含着,能甜久一点呢。”
“好吧,看你长了一口好牙,信你的!”陈鹤应了这条,但还是坚持要送她。
时毓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住在行宫,便带着两人绕向行宫后方。
结果在绕路途中,陈鹤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玩那个,耽误了不少功夫,还买了一堆东西,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给时毓。
时毓推脱不掉,只得尽心尽力地哄她开心。
陈鹤越发喜欢她,听说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奴婢,便极力追问是谁家,要让她爹去把时毓挖到自己家。
时毓居然真的心动了。
给这个侠义明理的小姑娘当保姆,不比在虞珩身边自在多了?
压力小,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丢了性命。
可惜就在这时,陈家的家仆带着轿子来寻她归家,陈鹤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时毓,吩咐阿哲送她回家。
临走前还从轿中探出脑袋:“你想好了便到陈家来找我,只要我爹出面,一定能把你要来!”
时毓认真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两日之内定给你答复!”
送走陈鹤,她才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对阿哲道:“我们歇会儿再走行吗?”
阿哲寡言温和,自不会不依。
两人在一座拱桥上坐下来,桥下流水潺潺,细碎的波纹将两岸疏落的灯火揉成星子,晃悠悠浮在水面上。
时毓既动了另谋出路的心思,便顺势打听起陈家的情形。
阿哲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声音也极其温柔。
听他说话教人如沐春风。
时毓对跳槽陈家越发向往起来,忍不住对他开起玩笑:“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说不定往后还能做同事,你总戴着这面具,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阿哲闻言微颔首,“时姑娘说得是。”
说罢就要伸手摘面具。
时毓忙按住他的手腕:“我玩笑的,你别当真。戴面具是你的自由,我方才就是想,这么好的春风吹着真舒服啊,你带着面具感受不到太可惜了。”
阿哲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上,眸光微动。
时毓慌忙松开,“抱歉抱歉,情急之下……”
阿哲摇摇头道:“在下平日不戴面具,方才路过面具摊,小姐偶然兴起,命我戴着不许摘,几个时辰下来,在下自己都忘了还戴着面具。”
说罢便解了下来。
此处已不在闹市,拱桥两边灯笼遥远,月色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太清。
但这一刻,时毓眼前粲然生光,大脑嗡的一声。
这是一张兼具少年清隽与男子棱角的脸,颧骨线条流畅地收束至下颌,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
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两道眉如浸了浓墨的玉刃,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英气。眉下是双标准的凤眼,眼尾自然上挑却不张扬,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琉璃般的柔光;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生得极正,从山根到鼻尖流畅峻挺,唇瓣薄薄的,色泽是鲜嫩的樱粉,形状饱满得透着几分诱人的软意,可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带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时毓的听觉仿佛被视觉剥夺了,整个人溺毙在绝世容颜的冲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忽然站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时姑娘!”阿哲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担忧地问:“怎么了?”
时毓没有回头,匆匆说道:“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得赶紧走,再不走,咱俩之间肯定要发生点什么。”
阿哲没说话。
时毓能感到他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在轻轻发颤,应是在闷声发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醋坛子出现。
第29章
时毓不是在开玩笑, 更不是在调戏阿哲。
她是真起了防备心。
一个拥有如此容貌和身手的男人,会是没有主线剧情的路人甲吗?老天爷这位编剧不会同意的。
这样的天之骄子就不该屈居此地,给一个小姑娘当保镖!
她都怀疑, 今晚遇到他们根本不是偶然。
“好吧。那姑娘在前面走,在下会在后方随护,直至姑娘安然抵达。”阿哲说着,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这个体贴的举动稍稍消解了时毓的防备。
另一方面, 以他的身手若真有歹意, 她根本无从招架。
于是到了嘴边的婉拒终是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朝行宫方向行去。
他落在后面,远远缀着, 显然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是相隔得过分远了,周遭人潮一涌,便极易将彼此冲散。
当时毓从灯火通明的闹市场, 拐进一条昏暗安静的巷子,耳畔陡然多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 猛地回头, 惊见阿哲已然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 是南哥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手下, 正凶神恶煞地围上来。
“站住!”时毓大喝一声, 故作镇定地呵斥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几个因为你伤成这样, 找你讨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要多少?”
“这可不好说, 你跟我们去医馆走一趟,问问大夫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时毓就知道,钱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是要她这个人。
她当即冷笑:“看来你们不长教训啊。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平日里你们吴郡有说官话的女人吗?这几日王驾驻跸吴郡,连那个卖馄饨的小孩都能猜到我是殿下的人,你们不会想不到,三番两次针对我,该不会是逆贼吧?”
“胡说八道!”流氓们面色微变,脚步纷纷顿住。
时毓趁热打铁道:“漕帮千金只让你们赔了点钱就放过你们,我可没那么善良。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哪怕碰我一下,我定会让人剁了他的胳膊!”
“哈!”最前面那个流氓忽然笑了:“你就吹吧!漕帮千金带着护卫,你有什么?再看你穿的这穷酸样,也敢碰瓷摄政王,真是笑死人!”
时毓嗤笑:“瞧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护卫非得在明吗?你怎知我平日穿什么?你读过‘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吗,深宫之中自由才是最宝贵的,我能出来玩,就是深受摄政王宠爱的证据。”
她抱起双臂,昂首道:“没错,我就是千岁殿下最心爱的女人!倘若我受到伤害,别说你们,你们的九族都得跟着陪葬!我数三声,不想死的,立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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