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大半,气焰明显收敛。
“本夫人今日说过多次,国法大于家法。方才你说的,已经被沈素句句反驳,本夫人既不会偏听,也不会盲从。这桩桩件件,必有见证者,不瞒你说,这些证人,目前就在公堂外面,等候传召。
现在,本夫人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强占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说到这里,时毓的声音冷下来,“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掂量掂量,不说实话的代价!本夫人,可不是你们印象里,那没有主见、见不得血腥的娇弱女子。”
说罢一扬手,张力立刻唤了两个翊卫进来。
这二人两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露杀气,往沈怀德跟前一站,如两尊铁塔般将他牢牢罩住,凛冽的威压直逼得他浑身一僵,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向公案,声都颤了:“你……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时毓道:“沈族长,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而再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因为那些候在公堂外的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沈家的子侄!
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强夺地契、变卖孤女的恶行,一旦上了公堂,便要当堂指证,按着国法,他们便是胁从,一样要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你说你为宗族操劳了大半生,处处以‘兴旺沈家’为念,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牵连出这么多沈家子弟,让整个沈家从此走向败落吧?”
沈家毕竟是吴郡大姓,族众人多、盘根错节,一旦因这桩案子激起全族怨愤,很容易引发宗族动荡,甚至牵连地方安稳。
时毓在决定把这个案子搬上公堂前,就考虑过这个后果。
让沈怀德一人顶下所有罪责,依法严惩以平民愤、还沈素公道,同时对那些被迫从旁协助的沈家子侄网开一面、免去株连之罪,虽是不得已,但也是稳住沈家根基、平息事端的最优解。
而特意叫来另外七位族长旁听审案,正是为了 “杀鸡儆猴” 。
她要让这些把家族当小王国,把自己当土皇帝的族长们看到,不管你宗族根基多深、势力多广,只要触犯律法,就难逃制裁。而且,宗族作恶,族长首当其冲!
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证国法的雷霆之威、不可侵犯,才能彻底打破他们心中 “家法大于国法” 的顽固认知,打破 “宗族自治” 。
沈怀德被她最后一句话架了起来。倘若他不顾家族前途,只想保全自身,那他这个族长就当不成了。
倘若他如实招认——他不信,这个毓夫人胆敢越过地方官,越过摄政王,直接治他罪。
他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打心底里不把女人当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践踏国法、欺凌孤女;最终又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交代了强占沈素财产,将她强卖的事实。
时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她重重敲响了惊堂木,喝问:“张力,按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他们的偶以为,时毓会派人来奏请摄政王定夺。
然而那边却传来时毓有力的、坚定的、响亮的决断:“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沈怀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信坦然,瞬间面如死灰,杀猪般的死后响彻公堂:“你不能杀我!你没有权力审我!我乃吴郡沈家族长,我沈家在吴郡繁衍生息百年,族众数千、良田千顷,按时纳粮、子弟从军,乃是朝廷倚重的乡绅望族!你这个狐狸精、祸国妖妇!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治我死罪,你就是乱臣贼子!是强盗!是杀人犯!”
“放肆!夫人也是你能辱骂的?!”身旁翊卫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怀德被扇得头晕眼花、嘴角出血,方才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懵在原地。
另外七位族长见状,脸色齐齐剧变,拐棍一甩,一拥而上去阻拦,公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公堂,郡守孙呈心里哀嚎着‘完蛋,要出大事儿’,霍得一下站起来。
他刚要冲出去,忽见郡丞眼角直抽抽,猛想起摄政王还在自己身后,忙转身扑到在地:“殿下,沈族长乃是吴郡望族领袖,族众数千、根基深厚,哪能说杀就杀?这般处置未免太过儿戏,恐激起民变!请殿下容臣先去救人,再重新过堂,审慎定夺啊!”
“儿戏?虞衡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迫得那孙呈根本不敢抬头。
虞衡轻拍扶手,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脚尖抵在孙呈的膝盖上,冷声道:“孤的旨意里,可曾说过,毓夫人坐堂审案,是儿戏?”
“这……可殿下,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登堂断案的先例啊!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女子审的案子如何服众?毓夫人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便要问斩,臣、臣如何跟数千沈氏族人和吴郡百姓交代啊!”
“从前没有,从她开始,便有了!孤用人,不拘于性别,不囿于出身,只看她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没有体恤万民的赤子之心。”
“亏你还是一郡之守,竟有脸诘问孤,要如何向百姓交代?!法理昭昭,是非分明,要你交代个屁!”
虞衡抬脚踹翻孙呈,锐利的目光刀锋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诸臣,寒声道:“方才尔等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案苦主冤情昭彰,户曹吏核查属实、举证凿凿,罪魁祸首也已据实交代。诸位倒是说说,这案子,究竟哪里审得不合适?现在尽可提出来!”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虞衡一步步走下石阶,在众臣之间缓缓穿行,皂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来,说给孤听听,你们平日审案,是怎么‘服众’的?”
他停在郡丞身侧,微微俯身:
“是不是只要安抚好那些族长、耆老,让他们替你们管束住底下的‘刁民’,便算万事大吉?是不是只要宗族不闹,地方安稳,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坐享俸禄?”
“至于那些升斗小民的死活,他环视满堂,痛心疾首:“根本不配入你们的眼,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殿下明察!”
官员们噗通跪倒,哭嚎求饶。
可虞衡既怒,岂会轻饶?
*
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沈素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泣不成声:“夫人……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前我只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才活成这样,我不敢恨任何人,因为恨也没用,只会让我更煎熬……我从没想过,还能报仇,夫人,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呜呜呜呜,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母亲她,在天之灵,看到我讨回了公道,可以瞑目了……”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揽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轻声道:“你当然可以,你那么勇敢,能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敢于突破世俗宗法的枷锁,站在公堂上讨伐亲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天亮了,你的苦吃到头了,以后都是甜了。”
说完,她的目光倏然转冷,瞥向一旁的段元庆,饱含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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