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我顾昭一生骄傲,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本当以牙还牙。可是……”
目光骤然垂下,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声音软了下来:“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伤害你。”
他迎着她的刀锋,微微抬起下颌:“殿下令我杀了你,既然我做不到,便只能以死谢罪。你杀了我吧。”
“别以为我杀不得!” 叶白嘶吼着,手腕用力,刀锋又划开了一些,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仿佛带着腐蚀性,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他在哪儿?!”
“聪明如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活捉回来?且不谈他是罪大恶极的匪首,他对我可是毫不手软!”
顾昭指着腹部伤道:“昨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按照你的指点,入了你们的陷阱,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拜他所赐。他的确很强,可惜,终究还是不如我,被我反杀。你们的人眼见他死,知道再也无人能杀得了我,便放了一场山火,想要活活烧死我,却是作茧自缚。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想必他已化作灰烬。”
“你撒谎!既已入了陷阱,又对上盟主,你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叶白质疑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你早已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昨夜改变了行动计划,盟主出于对我的信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事,这才被你……”
“池彻是君子,擅阳谋,重气节。”顾昭不肯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不能接受她对池彻的维护,更不愿意让她陷入愧疚,冷冷打断她,轻蔑地说:“可兵者诡道。战场上,只有你我这样的谋者才配赢。他对上我,纵占尽先机,也必死无疑。”
可叶白如此聪明,又如此自负,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是自己露出破绽,才令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令盟主身死,朱雀盟全军覆没。
这念头像一支铁风轮在她心里转,疼得她几乎窒息。顾昭言语间对池彻的贬低,更将这份自责催发到极致。
痛苦冲垮了理智。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顾昭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眸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魔,既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懂天下大义,不过是虞衡的走狗,没有资格评价他!”
杀不了,打不过,叶白还能怎么报复他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顾昭沉默了一刹那,随即闪电般出手,将她死死扣在墙上,夺走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在她鬓边的墙内。
他眼神凶戾如罗刹苏醒,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化作汹涌怒意:“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你喜欢他那样的?你可知,他这种自诩高洁的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爱不染凡尘的名门贵女,绝无可能喜欢你这种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叶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顾昭见她如此情态,只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心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轻佻地讥讽:“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蛊惑的男人?”
“顾昭你无耻!”叶白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腿朝他胯间击去。
顾昭早有防备,用膝盖将她的腿压了下去,将她更紧地挤在墙角,两人几乎贴身相贴,他身上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气息。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是你太贪心,非要救那个废物,那就不要怪我!”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顶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告诫:“叶白,不管你从前是谁,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叶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虞衡允准了时毓的突发奇想, 吩咐王禄,明日便寻两株上好的橡树与木棉苗来种下,并在一旁立碑刻记此事。
时毓想, 这石碑一旦落成,怕是很快就会成为情侣们的打卡胜地,天下人都会知晓摄政王对毓夫人的“盛宠”,这则佳话甚至可能流传后世。
一种很悬浮的不真实感随即涌上心头。
或许杨玉环、褒姒那些在世人眼中享尽宠爱的女子, 也和她一样, 并没有真正被爱的感觉?
虽这般想着,她面上仍恭谨感激地谢了恩。
虞衡眯了眯眼:“今日你谢了数次,却只停留在嘴上。”他语气微顿, 带着些不满:“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孤?”
时毓心下一紧:没想过,但可以现编!
眼波一转,她旋即笑吟吟道:“殿下来吴郡后终日忙于政务, 许久未曾松泛了。当初妾是以一舞得殿下青眼,不若妾再舞上一曲, 为殿下解乏?”
虞衡轻一颔首:“你曾说过,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跳吧。”
这话是当初她进献寝衣时说的。
那时虞衡说:“智者善避其短, 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而时毓反驳:“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此刻他旧话重提, 分明是在揶揄, 你不善舞,跳得难看。
那你当初为何看入了神?为何当众赐酒?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
口是心非, 口嫌体直!
时毓腹诽。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舞姿信心不足, 被这般一打击,更是没了勇气,干脆换了个‘报答’方式:“妾……还有一件更不擅长的事。”
“更不擅长?”虞衡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你跳舞舞已够灾难,竟还有更灾难的?孤实在想象不出”。
他甚至以一副期待的口吻催促:“说来听听。”
时毓默默翻了个白眼,豁出去道:“妾不善庖厨,唯独炸丸子尚可入口。殿下若不嫌……”
虞衡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孤胃口挑剔,你还是跳舞罢。”
显然是对她的厨艺毫无信心,生怕被毒害。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环贬损。时毓赌气道:“妾还有一件更、更不擅长的事——”
她目光放肆地盯着虞衡,以一种自嘲的方式,反击道:“那便是勾引殿下。”
虽然虞衡早已着了她的道,但不能否认她勾引得很辛苦,甚至吃尽了苦头,可谓不擅长到了极点。如果虞珩非要为难她,那她就必须提一提曾经的委屈了。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是笑话,满院宫人内侍都笑了。
唯有虞衡感受到了她的怨气。他眸色深晦,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默默退让,问:“那你擅长什么?”
时毓扬起脸:“妾擅长之事可太多了,简直浩瀚如星海。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男人身上,都够养活全家的。”
“哦?”虞衡唇角微扬:“那你随便展示一个。”
时毓挎上他的胳膊:“请殿下入内,听妾讲故事。”
讲故事?她确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只是虞衡一想起她平日里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欺哄自己,便觉不该纵着她这张嘴。
可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小奴婢了。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总得给她留几分体面。
也罢,让她讲个故事也好。
方才她还有意无意将他往外赶,现下却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兴许,讲故事就是勾引他的一种方式呢?他充满期待。
他径直进了内室,毫不客气地上了时毓那张窄榻,寻了个闲适舒展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施展。
王禄一见这架势,立即让人去知会尚寝司的王遂,速来预备虞衡歇在此处的一应事宜。
时毓身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多是从各司临时抽调来的“技术流”,比如尚食司的点心师傅、尚衣司的绣娘、司苑局的莳花好手。她们各怀绝技,在伺候主子起居方面却没有经验。因而当虞衡踏入内室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打算留宿,直至听见王禄的吩咐方才恍然,一个个先是掩不住喜色,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
幸得玲珑尚算老练,从容指挥众人去准备茶水糕点、热水香膏等等。
青莲等人见她俨然一副大主管的架势,都很反感,可眼下形势逼人,虞衡不比时毓宽和,若有伺候不好,只怕要挨罚,甚至可能牵连时毓。再者,王禄就杵在一旁,他与玲珑从前那层关系,众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得罪他,只得听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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