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所带货物总价约二十万贯,返航时换回了黄金、白银、香料、珍珠、象牙等物,折合市价近六十万贯。一来一回共赚了四十万贯。
船上原有船员四十二人、镖师十八人、通译两人、医官一人,共六十三人。两年间,风暴、海难、疾病、海盗、当地冲突,陆续夺走了二十一条人命。回到明州的,仅剩四十二人。
他们分头去核验各户商户的账目、船员的口述、沿途港口的记录,皆能相互印证:这条商路,是走得通的,并且利润极丰,只是风险大,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这个消息令夏侯仪十分振奋。余杭十万驻军,除去军户田的收成和地方自筹的粮饷,每年还需朝廷补贴约八十万贯。一艘船就能赚四十万贯,只需两艘船,就完全不需要依赖户部拨款了!
问题是,这条商路风险极大,船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招致海盗觊觎,人员和财物的安全都难以保证;再者,一来一去需要两年,这两年期间,军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倒是难不倒时毓。
她信心满满地对夏侯仪说:“只要能说服叶白,把这条商路收编国有,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定让你半年内拿到这八十万贯!”
现在,叶白终于上道,她算是完成了最难的一关。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我再告诉你怎么做。”时毓拍了拍叶白的手,起身来到营房外。
外面等候多时的夏侯仪朝她挑了挑眉。
时毓微微一笑。
夏侯仪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折服,接着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流水般送进营房。
*
随着摄政王顺利进京,他和谢襄的争斗暂时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胜负。
谢襄略输一筹。
南巡大臣们的家眷总算松了口气,生怕被迫站队而告假请辞的官员们都被回到了岗位上,而先前那些撺掇谢襄讨伐他的大臣则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安眠。
朝堂大换血,似乎不可避免。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虞衡第一次临朝,只做了一个人事调整:启用晋陵来的员外郎,徐守凯。
徐守凯这一入朝,便担任侍御史,官居六品。
他自己得意得不行,因为御史是台谏官,清要显赫,受人尊敬,是士大夫最看重的岗位之一。大虞好几位宰相,都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因此又被誉为宰相的阶梯。
可惜洛阳人都瞧不上他。
一来,他瘸腿,走路像个鸭子;二来,人们很快把他的底细八个了干净——
他出身卑微,只是晋陵徐氏一个很远的旁支。父亲常年往返于洛阳与晋陵之间,干的是替族中做官的子弟跑腿送礼的营生。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侥幸娶了家境殷实的妻子,一夜之间成了富人。再然后,他做了两件事,让自己从白身变成了朝廷命官。
其一,南北战争中,他背弃全族,进献城防图,帮助平叛大军轻松拿下晋陵,由此得授员外郎。
其二,在摄政王南巡时,进献了一名歌姬,这名歌姬获得了摄政王独一无二的宠爱,他凭借着进献之功,再度破格拔擢,得以正式入朝。
这么一个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背信弃义、毫无廉耻的家伙,竟然能做御史,弹劾百官,这可真是对士大夫的莫大羞辱!
群臣愤怒,可当次多事之秋,谁敢去触摄政王的逆鳞?
他们只敢偷偷找谢襄抱怨。
“谢公,摄政王表面按兵不动,甚至假装不知晓那日的定鼎门伏击,实则暗藏杀机,放这么条疯狗入朝,分明就是为了撕咬我等衷心拥护谢公的门生故吏,意在剪除谢公之羽翼,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压根就没把徐守凯放在眼里。
这种小人物他是了解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墙边草,随风倒。
再说,这人在京城毫无根基,便是当朝狂吠,也没人响应他。
此人不过是虞衡推出来吸引眼球的幌子,真正该防的,是虞衡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别把这徐守凯放在眼里,只吩咐御史大夫好好敲打敲打此人。
御史大夫恩威并施,三天两头敲打徐守凯,吓得徐守凯跟孙子似得,甚至把妻女都送出京了。
谢襄这边的人把这事儿当笑话传讲。
谁知道,没过几日,徐守凯忽然在朝堂上弹劾户部侍郎陆景元私挪国库银两,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掩盖账目,他竟买通刑部属官,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
自诩清正廉明的陆景元有点傻眼。
这是我的干的吗?
挪用国库银两——那肯定是有的,但没往自己家挪,都按谢公的吩咐,支给了各地节度使!
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完全是子虚乌有!军饷足额下发,节度使是怎么克扣的,他就不知道了!
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更是凭空捏造!他连那名查账小吏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诬陷入狱、拷打致死之说?
他朝徐守凯翻了个大白眼,一句话都懒得反驳。
直到虞衡问:“陆侍郎可有话说?”
他淡定地捧着护板出列,淡定地答道:“臣冤枉,所控诸事皆非臣所为,请殿下明察。”
户部尚书也站出来为他说话,力证陆景元平日履职谨慎,为人方正持重,绝不可能犯下这般罪行。
谢襄半眯着眼凝视着虞衡:先从户部下手?是为了救江南吗?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啊。陆景元为官清廉谨慎,拿他开刀,不仅难以找到把柄,还会激起其他户部官员的怨愤,他们只会更加不听你的指挥。
虞衡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问徐守凯:“你可有证据?”
徐守凯朗声应道:“臣自担任侍御史,便屡屡有人告发陆侍郎的罪行,其中既有朝廷官员,也有边军家属、受害亲眷,甚至还有陆景元的下属。臣已将他们的供词证言誊抄在册,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双手呈至头顶。
侍立在虞衡身边的陈博上前取来,呈给虞衡。
陆景元依旧不以为意,不过是些伪造的口供而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还有谢公在,谅这小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徐守凯又道:“这些人就在殿外等候,殿下可传唤他们问询详情。”
陆景元这下有些慌了。倘若有那么多人言之凿凿指认他,岂不是三人成虎?假的也成了真的?
不过,他看了一眼前面脊背挺直的谢襄,又环视朝堂——满殿朱紫,大多数都是谢公的人,他们岂会让自己平白受冤?
他定了定神,并未与徐守凯争辩,垂手静候虞衡裁夺。
虞衡看完卷宗,面色比方才难看多了,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默默扫视群臣。
陆景元昂首而立,面带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懑,眼底却透着坦荡无愧的自信。
谢襄表情松弛,仿佛对这场弹劾毫不在意,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迸射出锋利的威胁,好似在说:你敢动我的人,我便切断南北商路,叫你南巡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而环绕在谢襄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满眼不忿,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施压,逼迫虞衡终止这场闹剧。
只有极少数,低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
虞衡轻哼一声。看来,表面上是他赢了,实际上,朝堂上依附谢襄的人更多了。
他把时毓留在了余杭,果然被解读为向谢襄低头。回京后这段时间的隐忍,也被误解为懦弱可欺。
好,很好,你们越有恃无恐,今日受到的震撼就会越强烈。
从今日起,好日子结束了。洛阳将变成你们相互厮杀的修罗场!
啪的一声,虞衡将卷宗重重摔在案几上,沉声吩咐徐守凯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几人鱼贯而入,有户部小吏,有洛阳浮狱卒,有北边戍卒,有边军的军需官,有受害小吏的母亲,还有陆景元府上被遣散的老仆。
户部小吏道:“微臣臣奉命掌管国库军饷拨付。去年冬天,本该拨给北边戍卒十二万贯冬衣军饷,可陆侍郎竟授意臣只给拨付四万贯,将其余八万贯挪给淮南军。
微臣当时曾斗胆进言:北境苦寒,边军数万,至少需要十二万贯置办棉衣炭火才能过冬,这已是最低之数,再少,便要冻死人了。而淮南军驻扎的寿州,冬日远不及北境寒冷,且当地物资丰富,根本用不了这许多。
陆大人却道:这是命令,若要抗命,先去打听打听,先前在此职位上的李郎下场如何。微臣一打听才知,李郎因不肯昧着良心做事,被陆侍郎以贪墨罪名打入洛阳府狱,至今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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