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一条胳膊的北边戍卒随即说道:“去年冬日,戍边将士迟迟未得足额军饷,兄弟们冻饿交加,冻死饿死的足有数十人,卑职这条胳膊也是那时被冻烂的。”
洛阳府狱狱卒紧接着开口:“年初,户部令史李冲被送入府狱,陆侍郎派人传信,令我等严刑拷打,务必审出贪了多少军饷。李冲拒不承认,三日后被活活打死。”
那小吏的母亲闻言哭得肝肠寸断,抽噎着说:我家二郎老实本分,在户部当差十年,除了饷银,从未往家里多拿过一个铜板。去年八月十四日,他照常去上值,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等老身再到他的时候,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当官的说他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老身从未见过这些钱!”
……
其余人的说辞亦是言之凿凿,逻辑缜密,配合得天衣无缝,竟能将陆景元的罪行完整地串起来。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连那些事不关己的大臣,都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景元。
陆景元越听越慌,汗流浃背。
他开始大声驳斥,激烈地辩解,央求同僚证明他的清白。
谢襄看出形势不对,知道再坐视不理,陆景元就要折进虞衡的罗网之中,当即眼神示意群臣。
众臣心领神会,纷纷出列为其辩解,指责徐守凯编织罪名,构陷朝廷大员。
大殿上乱成一锅粥。
这时,中郎将顾昭进殿来,举着一封信,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中央,朗声道:“启禀陛下、殿下,户部侍郎苏文渊在家中上吊自尽,今晨被家人发现,留下一封认罪书,已由京兆府呈递上来,请陛下、殿下过目!”
陈博快步取来,呈给虞衡。
虞衡当众拆开,看过之后,让谢襄来念。
谢襄并未察觉苏文渊今日没上朝,闻听此训脸色骤变。
虞衡竟然阳谋阴谋一起用!
苏文渊显然是被虞衡逼死的,此刻满堂的证人正争先恐后地指证陆景元的罪行,如果这封认罪书进一步坐实陆景元有罪,那即便是他,也保不住陆景元。这两个官员一死,户部的人怕是要被虞衡吓破胆,往后还敢唯他谢襄是从吗?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封信见光。
接过信的刹那,他打定主意要撕掉。可陈博竟好似早有所觉,及时抽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谢公,臣方才匆匆瞥了一眼,才发现苏大人的遗言字迹极小。谢公自小有眼疾,看不清小字,不如由臣来代劳。”
不等谢襄反驳,虞衡扬手允了:“那就请陈卿代劳吧。”
谢襄的脸拉得老长,阴沉到了极点。
陈博就站在他身边,展开信念道:“臣苏文渊,与同僚陆景元勾结多年,利用职权贪墨北边军饷共计十五万贯,挪用国库银两购置私家庄园三处,更串通淮南节度使李渡私分军需,罪行累累。臣无颜面对陛下与天下苍生,愿以死谢罪。所供句句属实,与他人无涉。”
信中不仅详细交代了贪墨军饷、私建庄园的细节,还列明了两处庄园的具体地址、分赃数额,自然与先前证人的供词一一对上了。
朝堂鸦雀无声。
陆景元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喊:“这是冤枉!这是构陷!这是谋杀!”
没错,是这样。
他那些罪行,八成都是杜撰出来的。堂上这些证人,要么被徐守凯用重金收买,要么被他以家眷性命恐吓威胁,就连苏文渊,也是翊卫勒死的。那封认罪书,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虞衡根本没打算给谢襄看,只是在耍他。
这些手段瞒得过一小部分纯良的臣子,却瞒不过谢襄,也瞒不过谢襄的拥趸们。
可虞衡压根没想做得太周密、太完美。
他就是要在这朝堂上制造一种恐怖气氛,让这些依附于谢襄的大臣们看看——不管是玩阴的,还是玩阳的,他有的是手段将他们逐个击破。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陈博其实并不赞成这种狠辣卑劣的手段,觉得太过伤天和,恐动摇国本。这一幕幕,让小皇帝也看得心惊胆战。他分明感觉到,虞衡南巡归来后,性子变得暴戾决绝,和从前还算温和的皇叔不一样了。
虞衡太心急了。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瓦解谢襄的势力。
陆景元最终被革职罢黜,这是谢襄多方运作的结果,但即便保住了陆景元一条命,朝臣还是心惊胆战。
此后,徐守凯对付谢党的手段越发娴熟狠辣。
他招募大量无赖之徒,到处搜罗官员们的秘辛,乃至酒后闲言,作为依据造谣诬蔑朝臣。每要扳倒一人,便让多人同时告发,交叉验证,硬生生将假的坐实成 “无可辩驳” 的真罪。
他还从顾昭那里潜心学了半年刑讯手段——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施加酷刑令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深得其精髓。他甚至自己发明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罚:
比如往犯人鼻子里灌醋,或掘地为牢,将人关在潮湿阴暗的土穴中,还有 “屎尿狱”,让人泡在污秽不堪的屎尿里,更有 “饿刑”,不给饭不给水……
短短半年时间,依附于谢襄的官员或被冤杀、或被流放、或被逼辞官,竟折损了三成之多。
徐守凯也彻底超越了顾昭,成了洛阳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之首,官员们路上撞见他,有的竟会吓得失禁。
因为官员们害怕被迫害,谢襄的指令执行效率大打折扣。直到当年年底,江南通往北方的各个水陆关卡才被彻底关闭,这场酝酿已久、针对江南的经济制裁,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洛阳的高压环境,苦苦哀求顾甚这个和事老,和虞衡面前的红人长孙谦,让他们出面,想方设法缓和虞衡和谢襄的关系。
两人商量了几天,最终最终敲定一个折中之计:让虞衡再娶一个谢家女。
只是,王妃之位,长孙氏志在必得,所以他们轮番轰炸谢襄,让他同意谢家女做侧妃。
此时谢襄被动挨打,只能咬牙同意退让。
好在,他无需嫁自家亲闺女。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虞衡对先帝的才人谢莲情根深种。为了化解这场朝堂危机,他们竟不惜突破伦理道德的底线,冲破礼法制度的重重桎梏,将身为虞衡嫂嫂的谢才人从感业寺弄了出来,送到虞衡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叶白振作起来后, 迅速投入收编南洋商路相关人员的工作中,吕桓也积极帮忙。
为了承接这些人,尤其是那四十二个成功跑完往返航程、熟悉航线与各国贸易规则的精英, 时毓设立了江南市舶司。
当然,她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夏侯仪,推动余杭郡守夏侯婴主导设立。
一方面, 只有夏侯婴地方郡守的身份, 才有这个资格奏请朝廷设立。
另一方面,时毓暂时不想在夏侯婴暴露自己的智谋能力。
夏侯婴太过精明,又极重避嫌, 时毓与他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自然无从建立信任关系。
她担心,夏侯婴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虞衡。
可是, 夏侯婴对自己妹妹太了解,夏侯仪从不关心民生经济, 她手下那些武夫, 大字都不识几个, 能算出每个月要从衙门领多少饷粮回去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设计得出功能如此复杂精密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说南海郡设有‘市舶使’, 一字之差, 功能或许类似,但两者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夏侯婴问过漕运司, 没人说得清。
夏侯婴本想着,余杭水系发达,运河航运繁忙, 船只往来如织,漕运司常年打理水运诸事,应该对此不陌生。
事实是,市舶使本就是专为海外蕃贸、沿海互市而设,只管远洋舶船与涉外税贡,和内陆河道漕运互不相通,从不打交道,内河漕运司不知道也正常,那夏侯仪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天天往时毓的住处跑,定是时毓给她出谋划策。
正如时毓担心得那样,就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想,夏侯婴也要完全全报给虞衡。
其实也不能怪他。
虞衡把时毓留在他的地盘,除了时毓的安全,其他方方面面,他都是要留意的。
这些猜想到了虞衡这里,直接就成了事实。
他不仅了解夏侯仪,更了解时毓。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往时毓头上扣准没错。
那石破天惊的漕运保险是她提出的,鬼见愁的叶白被她降服,由此既招安了池彻,又套出这条宝藏般的南洋商路,现在,为了彻底收拢航路人手,搭建起一套与南洋海贸完美适配的市舶衙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相较之下,她预判谢襄必会封锁南北水路关卡,并迅速行动起来,设法稳住民生根基与驻军军需,这卓绝的远见与果决的行动力,才最是令人惊艳,又令人……忌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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