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相信,时毓被叶白引去顾昭帐中时,并不知道里面那个求助的女人是朱雀盟的军师,更不知道能从中套出这条南洋商路,成为制衡谢襄、破解江南困局的关键底牌。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女的气运?
好在,虞衡已然释怀。尽人事,安天命吧。
得知时毓需要半年才能筹到那八十万贯军费,他想方设法,硬把谢襄关闭南北水路关卡的时间拖了半年。
江南市舶司设立后,所有南洋航路相关从业人员尽数收归官府管辖,落籍在编,等同衙门正式吏员,按月申领朝廷饷银,纳入官方法度管束。
市舶司分设五署,权责分明:
一署为凭引署,核发船舶出海与入港的许可证(公凭),审核船商资质,登记航行路线、货物清单、人员名册。
二署为抽解署,专掌关税征收,专人登记造册,杜绝漏税、逃税。税收暂时全部留余杭,将来寻机归入国库。
三署为博买署,主要负责官方采买,对香料、珍珠、象牙、犀角等珍稀舶来品实行优先收购或专营,防止民间囤积居奇、操纵价格。
四署为蕃港署,管理外商(蕃商)居住、交易、纳税、诉讼等事务;维护港口秩序,管理码头、仓库、船坞、补给等设施。
五署为巡检署,专司海防缉盗、稽查走私,由地方驻军派驻官兵任职。
为了便于管理,驻地设在余杭,出海港也从明州改为余杭澉浦港。
叶白正式出任市舶司提举,总管五署事务。
她也是继夏侯仪、张力之后,大虞朝第三个女官。
自此她的身份由暗转明,彻底从黑变白。
这意味着,她和顾昭不再有身份上的对立。
时毓只遣人给顾昭送去一封短笺,纸上寥寥数语,只写明叶白如今的身份和状态,没说其他。
可就是这样一纸薄信,顾昭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日日贴身藏在怀中,就连拷问犯人的时候都要时不时摸一把。
这般细微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虞衡的眼睛。
一日闲处置事,虞衡将顾昭单独唤至跟前,问他摸的什么。
顾昭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和抗拒,本能得想撒谎——虞衡对他被叶白蛊惑,久久不能自拔非常不满,而他也怕自己这份放不下的心思,彻底让虞衡失望。
但经年累月严苛管束刻下的服从本性,还是盖过了所有小心思,他老老实实禀明了来信之事,随即屈膝下跪,垂首伏地,静待责罚。
虞衡沉默了片刻,轻飘飘地问:“你是说,毓夫人给你写了信?”
竟然毫不关心信的内容吗?
顾昭诧异得抬起头,只见虞衡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藏着翻涌的怒意,沉得吓人。
顾昭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双手捧着递上前,急切辩解:“信上只叙了叶白现下的任职近况,旁的一字未提,绝无逾矩之言,请殿下过目。”
虞衡眯起眼,淡淡扫过信纸。
素白粗糙的纸页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那字迹既无官文的端肃板正,也无草书的肆意狂放,纯粹就是潦草丑陋,而且光是第一列就有两个‘错字’。
毫无疑问,这是时毓本人的亲笔信。
他骤然转身,唤来陈博,劈头便问:“毓夫人可有来信?”
陈博满腹费解。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在怪自己收到时毓的来信却没有上报?
可那封信写的都是日常琐事,不过分享她在余杭喝了什么茶,吃了什么菜,又独创了什么好吃的而已,并无任何可汇报的价值啊?
不过迟疑了短短数息,虞衡已然不耐,眉峰紧蹙,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有。” 陈博只得如实作答。
虞衡瞬间阴云散尽,眼中透出强烈的期盼:“何时送达?还不速速呈来!”
陈博这才猛然醒悟,原来殿下方才问的是,时毓有没有写信给他?
这下乌龙大了。
那他若发现不是,岂不是失望透顶?
哎,这个时毓,既然想到给自己写信,为何不给殿下写信呢?
难道她想象不到,殿下思念成疾、暴躁阴郁,急需抚慰?或者说,她明知如此,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报复他。
若果真如此,这封无关痛痒的闲话絮语,怕是会让无辜的自己,平白蒙受一场无妄的迁怒。
罢了,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回信提醒时毓多关心殿下,如今遭殃也是该得的。
念及此,陈博硬着头皮道:“臣,这边派人回家取。”
虞衡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满:“你带回家了?”
陈博抿了抿嘴,抬眼看了眼虞衡,终究还是残忍地说了出来:“殿下,这封信,是毓夫人写给臣的。”
一瞬间,虞衡眼中所有的热切与期盼,骤然碎裂。
好,行,可以,别人都有,只有孤没有!
第二天,陈博所收到的那封信还是摆在了虞衡案头,当天下午,御厨便按着信中菜谱,精心烹制了一道西湖醋鱼。
不知道是鱼不对,还是心情不对,虞衡觉得这道菜难吃得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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