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连忙开口催促:“纪将军,速速遵从摄政王号令,即刻行事!”
纪将军立即点了几个禁军进来,引导一众外国使臣起身离场。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禁军步伐,井然退出紫宸殿,移步后方大殿避乱安身。
人流疏散之际,时毓缓缓走过虞衡身边。
眼见谢襄身死,身份危机解除,自己安全了,而虞衡却要带着几千人去对抗那群赌上了一切的叛军,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破这身伪装,站在他身边,陪他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聂赤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劝阻道:“不可冲动。此时现身,百害而无一利。”
与此同时,虞衡也转头朝她看来。四目隔空相触,他眸光深沉而沉静,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时毓紧紧攥住拳,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收回眼神,随着使臣队伍快步离去。
此时,定鼎门外。
河阳节度使郝游率领的一万援军终于赶到,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郝游勒马阵前,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我乃河阳节度使郝游,奉旨率兵前来勤王护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守将立于城头,高声回应:“奉谢相令,今夜任何兵马不得入城!”
“谢襄便是逆贼!尔等听令于他,与叛贼何异?若再不开门,耽搁了救驾,便是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郝游厉声怒斥,面上焦灼震怒之色做得十足,麾下将士也跟着齐声喝骂,痛斥守军闭门拒援、坐视宫闱生乱、祸乱社稷。
然,他眼底毫无半分急切,勒马的缰绳松松挽在手中,脚下没有往前逼进一步,更没有下令架云梯、撞城门。
因为他早已接到虞衡密令,不必着急入城。等到能入的时候,自会有人给他开门。
*
不过片刻,宫外杀伐声陡然逼近,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笼罩紫宸殿。
谢无弈亲率禁军叛军冲破层层防线,悍然杀入内廷。
留守殿外的北衙禁军浴血死守,个个以躯挡刃、死战不退,奈何叛军人数数倍于己,尸身层层叠叠铺满宫阶,惨烈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两千禁军伤亡大半,只剩两百余人,退至紫宸殿门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虞衡提剑伫于殿阶正中,周身杀伐气翻涌如潮,宛若修罗临世,仅凭一人之势,便镇得蜂拥而至的叛军齐齐驻足,无人敢贸然上前半步,喧嚣的兵戈之势骤然一滞。
僵持间,谢无奕分开人群,将一个人推到阵前,一把掀开了她头上的黑布,举起火把贴近她脸颊,大声喝道:“虞衡,你看她是谁!”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而清丽,虽鬓发散乱、衣衫沾血,却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姿容。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被夜风轻轻拂动,衬得她凄楚中更添几分旖旎风情。
杨焕文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毓夫人!”
徐守凯、陈博、曲岳等齐齐色变,他们看的千真万确,此人正是‘时毓’!
其余人的目光瞬间齐聚那道身影之上,哗然之声四起。
谢无弈一手扣住女子肩头,一手执刀横在她纤细脖颈之上,刀锋凛冽,堪堪贴住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可顷刻夺命。
他笑着望向阶前的虞衡,眼神中满是戏谑的嘲讽:“没错,此人便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毓夫人。世人皆知,殿下为她废黜正妃、守身如玉,她亦为殿下孤身涉险、入京赴局。你二人情深义重,真是感天动地。从前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冷血,似乎只对这位毓夫人有情有义。今日我倒想看看,殿下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他的刀锋往前一送,一缕鲜血顺着‘时毓’的脖颈流下,“虞衡,即刻弃剑自裁,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顾甚站在殿门内侧,好整以暇地捋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早就知道谢襄抓到了‘时毓’,也提醒过虞衡,可惜虞衡没当回事。
虞衡于国无亏,他不能如法炮制、像逼死谢襄那般逼死虞衡,只能设法收回摄政之权。但若谢无奕能替他除掉虞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谢襄和虞衡两大权臣双双毙命,朝堂再无掣肘。只要河阳节度使能及时赶到,肃清宫内乱局,往后这大虞朝堂,便由他一人说了算。
在他暗中盘算时,大殿中的各方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百态拉扯,立场截然不同。
他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时毓”。
这就是虞衡口中那个“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的所爱,这就是顾甚所说的“盼子心切,却偏要等她归来才肯调理”的那个女人。他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如今国难当头,只有虞衡能带领武将们和残存的禁军与叛军周旋,勉强撑住危局、等候外援。若他受谢无弈胁迫,真的自裁,紫宸殿顷刻便会失守。
谢党自然是翘首以盼;虞党心知他的难处,焦灼又无奈;太后、太妃与年少天子却是满心惊惧惶恐,生怕他一时为情所惑,当真以身赴死。
情急之下,太后走下丹陛,在虞衡身后扑通一跪,含泪恳求:“皇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置大虞江山于不顾!”
谢太妃亦起身,盯着虞衡的背影,厉声叫道:“虞衡,你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儿子,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食言!”
少年天子奔至门口,苦苦哀求:“皇叔,你不能受奸贼胁迫!你若倒下,大虞便要亡了!”
此时在后殿的时毓,尚不知道两年前余杭驻军大营中百官威逼虞衡放弃“时毓”的情境正在重演。她只知道,前面的厮杀声一时沉寂下来,似是分出了胜负,心中揪紧,想要过去看看。
聂赤毕竟有篡位经验,一把拉住她:“倘若虞衡赢了,他会来接你的。倘若是叛军赢了,我们定要等新的政权尘埃落定,然后在新朝的统一安排下离开皇宫。现在双方说不定正在紧张对峙,你贸然出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时毓只好放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边望着通往紫宸殿的路,期待着虞衡的身影,一边忐忑地听着前殿的动静。
阵前的假时毓瑟瑟发抖,望着虞衡的方向凄声哀求:“殿下,救我……求您救救妾……您曾对妾说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妾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只为与您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她说的极是深情,哭得极是哀怨,虞衡看着,心中困惑到了极点。
这个人,无论身形、五官还是声音,都与时毓一模一样。可他非常确定,真正的时毓扮作噶尔,此刻安然无恙地待在紫宸殿后面的偏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这话,他从未与时毓说过。此句一出,正好暴露了这人是假扮的。
虞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难为谢无弈找来这么一个替身,特意为他搭好这座两难戏台,逼他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那他便顺势入局,演一场天下人皆爱看的忠君爱国、大公无私。
他从身旁的禁军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时毓’。
“时毓,你才情卓绝、品性高洁、风骨纯粹,与你相识相知,是孤此生之幸。但凡与你相处之人,无不为你折服、心生赞叹。你是孤此生唯一真心想娶、唯一执念相守之人。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孤早已备妥王妃金册、十里嫁衣,本待风波平定,八抬大轿、亲迎你入府,许你一世荣华。”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语气愈发沉重肃穆:“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孤身为大虞皇子、当朝摄政王,身负社稷重担、天下万民,自当以江山为先、以苍生为重。纵是舍弃性命、割舍挚爱,亦在所不辞。这一世,是孤负你、亏欠于你。若此番孤尚能苟活,必以正妃礼制厚葬于你,百年之后,孤自赴黄泉,与你同穴合葬,续此生未尽之缘。”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诚、句句揪心。
太后听得泪眼滂沱,满心酸涩不忍,殿中一众文武亦纷纷动容,无人不叹其情深、敬其大义。
话音落定,虞衡指松弦动,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夜!
阵前的谢无弈瞳孔骤缩,怒骂一声“疯子!
他根本没料到虞衡竟真的舍得下手,猛地推开‘时毓’,想要留作最后的保命筹码。
却不想,虞衡本就没想只发一箭,指间还扣着另一箭,不等谢无弈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已然破空追至。
谢无弈格挡不及,寒箭穿胸而过。
谢无弈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箭羽,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主帅当场殒命,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前大乱。方才气势汹汹的兵势骤然溃散,不少士兵心生怯意,纷纷驻足后退,隐隐生出四散退逃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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