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除谢党之外,都欢呼雀跃,庆祝危机解除、劫后重生。
当此时,只要皇帝开口,赦免一众被裹挟作乱的叛军,危机便可彻底解除,然而他尚未亲政,早已习惯在虞衡、谢襄之后发话,根本没有主动决断的意识。
虞衡想要的局面还没出现,自然不会发话。
太后一见情势逆转,急迫下令:“贼首已然伏诛,叛军军心溃散,正当趁此势头,将这群逆贼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纪老将军握紧横刀,正欲挥军反扑,阵列最前方的士卒忽然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头巾,系在额上,跳上阵前石阶,厉声喊道:
“诸位兄弟!事已至此,我等随众闯宫、兵犯禁阙,早已身负死罪!退是死,战亦是死!与其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
“门阀世代盘踞朝堂,霸占良田,压榨百姓,掠夺民女,断我寒门生路!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我等生来卑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敌寡我众,皇帝老儿近在咫尺!冲进去,诛杀权贵,倾覆旧局,但凡活下来的,人人可封将拜相!”
此人正是朔方人齐东。
他的家乡,正在“共产帮”的带领下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被抢了女儿、读了多年书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纷纷加入共产帮。他们杀地主,分田产,焚毁卖身契,将祖祖辈辈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出来,让他们从奴隶变成良民。
朔方来的禁军中,亦有许多共产帮的兄弟。随着齐东一声号召,他们纷纷从怀中扯出红巾,系上额头。
转瞬间,殿前化为一片红海。
“杀门阀,均田地!砸碎朝堂旧规矩,天下寒士共掌权!”他们高声响应着齐东,声浪如潮,卷上时代的沙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们生来受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冲进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这些口号深深戳中了底层士卒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杀意。原本涣散退缩的叛军再度被激起凶性,人人目露赤红、杀意滔天,高举兵刃,朝着紫宸殿悍然冲杀而来。
他们再也不会听令于谢氏,谢党也成了砧板上的肉,拼命往后缩。太后与太妃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少年天子挡在母亲身前,瑟瑟发抖。
虞衡等人拼死力战,伤亡急剧攀升,武将无一幸免,尽数负伤。
虞衡带着最后残兵退至殿中,年迈的纪老将军死守殿门,浴血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地,血染阶前,壮烈殉国。
战局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
大殿內一片绝望死寂。
杨焕文率先喊出:“天子怯懦,君王无威,将士何以凝心?再这般下去,大虞就要亡了!臣请殿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安定军心!”
徐守凯紧随其后,高声附和:“请殿下即皇帝位!”
陈博、曲岳等虞党官员齐齐跪下,声震殿宇:“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百官!”
一旁的谢党众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立场。
事到如今,谢氏覆灭、叛军围城、援军不至,满朝上下,唯有虞衡手握底牌,可平乱定局。若想保住残命、稳住大局,唯有俯首请他登基。
陆尧咬牙跪了下去:“请殿下受命登极!”
其余谢党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哀号与恳求。
顾甚狼狈地望着这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老泪纵横。
虞衡做到了,让所有人求着他当皇帝。他今晚被揭了隐疾、失了爱妃、毁了册封,看似一败涂地,却借着谢襄的刀、借着他顾甚的刀,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逼得他们跪下来求他登基。今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外国使臣都看得明明白白,虞衡于国鞠躬尽瘁,功绩盖世,哪怕朝廷欠他良多,他也毫无怨言。如今临危受命,便是第二次挽救社稷于倾颓,没有人会不服他。
谢襄说的对啊,是他亲手把虞衡往皇位上送。
他对不起太后的信任。
少年天子摘下头上的冕冠,双手托举,一步步走到虞衡面前。火光将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映得通红,他心头一片喜悦,脸上一片真诚:“如今国难临头,朕德薄位浅,无能安邦,无力平乱。皇叔摄政数载,力挽狂澜,镇国安民,功盖天下,威服四海。今日乱臣逼宫,社稷垂危,唯有皇叔可承大统、定乾坤。”
他缓缓跪下,将冕冠高举过头,“请皇叔遵朕之愿,顺万民之意,即皇帝位,安天下苍生。”
虞衡抬眸,目光掠过惶恐跪拜的百官,落于那龙椅之上。
他等了数年的名正言顺,终于在这场漫天兵祸里,如期而至。
他要当这个皇帝,改朝换代,以破解那则谶言,延续虞姓王朝。他会让时毓做皇后,让时毓的孩子坐太自,至于以后,‘月满中天女主临朝’能不能实现,就看时毓的本事了。
“孤……”
虞衡刚张了张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殿前石阶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开门!”虞衡高喝一声,殿门顿开。
众人探首望去,只见一只身长近一丈的巨大白虎从紫宸殿的殿顶轰然跃下,落地无声,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流淌如金。它左右一甩头,两个叛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咬断了咽喉。
叛军后方的‘时毓’大喜,脱口喊道:“小白!”
那白虎闻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瞬间扑到她身边。她翻身跨上虎背,抬手指向紫宸殿,厉喝一声:“冲进去!”
白虎应声而动,四爪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撞入殿中。
满殿文武惊骇欲绝,纷纷向两侧跌撞躲闪,桌案倾倒、杯盘碎裂,一片尖叫声中,白虎直冲而上,奔至瘫软在御座前的少年天子身边。
‘时毓’俯身一把抓住小皇帝的衣领,将他抛上虎背。随即白虎纵身一跃,跳出大殿,利爪勾住飞檐,几个腾挪便攀上了殿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后面,时毓听到那声虎啸便冲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白虎消失在月光下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蔺芝和,你就是我射向虞衡的那支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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